那我所知的“真相”,我所经历的“过去”,究竟有多少是水面之上的冰山,又有多少是潜藏其下的暗流?
千年司法,他自诩天眼如炬,能辨忠奸,能察秋毫。他以为自己看清了天庭的腐朽,看透了旧天条的残酷,甚至看破了玉帝维护系统的“无奈”。他以为自己的目光已足够锐利,阅历已足够穿透迷雾。
可直至方才,他竟从未想过,可借这山河社稷图追溯因果之能,回头审视自己生命中那些“理所当然”的起点。
以为亲身经历便是全部,以为时间堆积便是智慧,以为手握力量权柄便能洞悉一切。
这是一种何等的……傲慢?
“哦?窥见些有趣事了?”通天玩味的声音响起,打断他心潮翻涌。
杨戬沉默片刻,方道:“我发现……哮天犬,是西王母送到我身边的。”
“瑶池那位啊,”通天虚影似不意外,只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意味,“封神之前……她或许还对某些故人旧谊,存着点念想吧。”
“前辈早知此事?”
“这天地间,哪来那么多恰到好处的‘缘分’?”通天换了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杨戬,你司法千年,审案断狱,最讲因果清晰。怎轮到自身,就信了‘巧合’二字?”
杨戬无言以对。
是啊,为何从未怀疑?
“因你需要那份‘纯粹’。”通天淡淡道,目光似能穿透杨戬魂体,“你需要一段毫无算计、始于微末的忠诚。怀疑它,某种程度上,便是在动摇你内心对‘人间尚有真意’的信任基石。”
杨戬闭目。通天一针见血。
“但现在,你动摇了。”通天继续,语气渐肃,“这很好。动摇,意味着你开始以全新眼光审视一切,包括你自己的过去。这意味着,你真正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去看清,更大的‘巧合’与‘必然’。”通天虚影抬手,指向那无数浮沉的光尘,“比如,一场奠定了如今三界秩序根基的……商周交替。”
杨戬心神一震:“教主是说……”
“你方才怀疑自身经历的‘真实’,那不过微澜。”通天目光变得悠远深邃,“若我告诉你,你所知的封神之战,你所理解的商周更替,你所认定的忠奸善恶,可能同样只是冰山一角,甚至可能是……一场精心编排、流传千古的故事呢?”
“这山河社稷图,能追溯开天以来一切因果气韵。”通天虚影缓缓站直,青紫光芒流转,“你既已起疑,何不亲自去看?看那传说中的纣王暴虐,是否字字属实;看那西岐圣主,是否步步光明;看那场革鼎之战背后,除了道统之争、神仙杀劫,还涌动着怎样的暗潮与不得已。”
杨戬的目光,投向了星云气韵深处。
那里,有一团格外庞大、纠缠着无数血色、金光、黑气与青芒的因果集合体。其核心处,“商”、“周”二字的气运如龙虎相争,周围环绕无数熟悉的神名、将星、法宝虚影……
那便是封神之战的因果源头,商周更替的历史涡旋。
一个全新的视角,就此轰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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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稷图景开始重塑。
朝歌城,在流动光韵中拔地而起。
杨戬所见第一层景象,是后世口耳相传、文学渲染、众生意念交织而成的“共识史”。这一层因果最为浓烈,几化实质画卷,扑面而来:
鹿台之上,金玉为阶。帝辛(面容模糊于暴戾之气)拥妖媚妲己,举杯畅饮。台下“酒池肉林”——巨池浮杯,肉林悬炙,男女宫人赤身嬉戏,靡靡之音不绝。
九侯女入宫,不喜淫乐被处死。帝辛迁怒九侯,“醢之”分赐诸侯。鄂侯争辩,“脯之”成干。血腥气透卷而出。
羑里阴牢,西伯侯姬昌蓬头垢面。狱卒端上肉羹。姬昌不知是长子伯邑考之肉,为保性命忍痛吞食。得知真相后吐出碎肉血沫,老泪纵横,指甲抠入石壁留深痕。
比干跪殿直谏。帝辛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来一观!”武士持刀向前,画面在比干胸膛被剖开的瞬间定格,鲜血溅上丹墀。
武王伐纣,孟津誓师:“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
每一幅画面,皆伴强烈意念回响:无道!昏聩!残忍!合该覆灭!
这些意念如潮冲击杨戬神识。千年司法生涯,他听过太多类似故事,判过太多基于“无道”而生的罪孽。本能地,他眉头紧锁,厌恶与正义感同起:
“如此暴政,合该覆灭。”
此话脱口而出,带着司法天神惯有的冷厉。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