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一声低沉的、饱含惊骇的佛号从一位中年僧人口中溢出,他猛地站起,袈裟带倒了身旁的铜灯架,发出一阵刺耳的哐当声,灯火剧烈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惊惶不定的光影,“丹增上师,您是说……舍利子?!”
“舍利子?”另一个苍老但更为洪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响起,是另一位地位崇高的堪布,“怎么可能?高僧大德圆寂所遗佛宝,怎会藏在一个无名小女体内?莫非是……妖邪作祟,玷污圣物?”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江翠花,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到内里,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一种深恶痛绝的警惕。
“护法息怒!”一个相对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是坐在丹增上师身旁的燃灯,他微微抬手,止住了护法金刚的下一步动作,目光深邃地扫过江翠花无所谓的脸,“佛宝有灵,自行择主。我师傅元一上师圆寂之时唯有一件憾事,便是将那九眼通天蛛放走。而江姑娘在十二年后,又了却了我师傅这桩遗憾,这是我师傅和江姑娘的缘分也是他们二人的因果。”
“是我师傅的舍利选择了江姑娘,而非江姑娘用了什么手段。”
燃灯顿了顿,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舍利既择她为主,此乃天意昭彰!天道院开院在即,广邀天下英杰、各派菁英共参无上妙法。我密宗欲在此盛会上重振声威,正需一个能引动佛缘、彰显我密宗殊胜的象征。此女身负佛宝,正是佛意垂青,何不让她代表我密宗前往天道院修行?此一举数得,既能令佛宝于天道圣地光华普照,亦可显我密宗底蕴深厚、得佛护佑!”
“代表密宗?”另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立刻反驳,是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喇嘛,“燃灯上师此言差矣!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连法名都没有的凡人丫头!身负佛宝已是惊世骇俗,让她代表密宗?岂非让天下同道笑掉大牙!我密宗无人乎?再者,若她在天道院出了岔子,佛宝失落,这滔天罪责,谁来承担?是您?还是我们整个密宗?”
“是啊,天道院乃圣人修行之所,就让这么一个凡人丫头代表密宗前去,实在不妥。”有人忧心忡忡地补充。
争论声浪骤然高涨,如同无数股激流在这庄严的佛堂内猛烈地冲撞。
原本低沉的嗡鸣变成了激烈的辩驳、严厉的质问、焦虑的担忧。
佛宝的归属、密宗的颜面、天道院的意图、江翠花本身的资质……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漩涡。
绛红色的袈裟在激烈的动作中起伏翻涌,像一片汹涌燃烧的血海。那些平日宝相庄严的面孔,此刻或因激动而涨红,或因焦虑而阴沉,或因贪婪而闪烁,在跳跃的酥油灯火下,呈现出种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巨大的佛像依旧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喧嚣的凡尘争执,金身被灯光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块面,那永恒不变的悲悯微笑,此刻在江翠花眼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漠然。
就在这激烈的争执几乎要将佛堂穹顶掀翻之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可以说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绝对的掌控力。它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整个佛堂内激烈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愤怒的、焦虑的、算计的,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敬畏转向同一个方向——佛堂最高处的莲座法台。
缘法尊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身形枯瘦,裹在象征最高地位的金线绛红袈裟里,更显得空荡。面容清癯,皮肤紧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不见黑瞳蕴,如同冬日地大雪般纯白,却又深不可测,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与伪装。
他并未看任何人,目光似乎穿透了佛堂的墙壁,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上。
“够了。”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无可辩驳的终结意味。佛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酥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佛宝珍贵,不容有失。”缘法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字句清晰,“至于她·····”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深陷的眼窝里,寒潭般的目光似乎掠过江翠花低垂的头顶,又似乎根本没有。
“不过是个容器。”
“容器”二字,轻描淡写地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酷与漠然。不是生命,不是弟子,甚至不是一件有灵性的物品,仅仅是一个暂时盛放圣物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毫无价值的器皿。
“送去天道院,正好。”
缘法尊者的声音落下,再无波澜。他重新阖上了双眼,仿佛刚才的决定,不过是拂去袈裟上的一粒微尘。
第25章剑心
容器?
江翠花意义不明地挑了挑眉,面无表情,但细看却发现她的眼神中藏着讥讽,像是在嘲笑眼前这些人令人恶心的高傲。
缘法尊者一锤定音,众人也不愿多纠缠,于是纷纷转身离开。江翠花刚刚还被他们所有人围观,此刻他们离开时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
不过几息,佛堂中的僧人便走的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和江翠花说过一句话,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灵魂的罐子,只是恰好盛放了他们高贵的舍利,这才配他们这些得道高僧多看一眼。
呵。
江翠花低下了头,嘴角扬起一抹嘲笑。
“走吧,我们去吃饭。”
江翠花的左肩突然被人拍了拍,在人潮退去的时刻,逆着人群走来的人,只有谢知乐。也只有谢知乐还记得,她从起床到现在还没有吃早饭。
江翠花缓慢的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先是触及一双云纹素锦的鞋履,干净得不染尘埃。再往上,是月白色的衣袂,衣料质地柔软,在佛堂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最后,撞入了一双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