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看门老张最先得到这个消息,回来后绘声绘色地讲给全家人听,大家都吃惊不小。父亲听后感慨地说,古来燕赵多死士,民心不可辱啊!父亲嘱咐老张关紧大门,这些日子谁也别出门。
事发后,北平日伪当局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立即全城戒严,城门关闭。当局将嫌疑范围划了一个大大的圈,特别将东四十条附近作为重点,这样我们家、七舅爷家,以及王国甫家就全部包括其中了。宪兵、警察出动,挨家搜查,闹得人心惶惶。常常是半夜全家站队,一家人包括用人,统统站在当院,宪兵对着良民证的照片挨个认证。有时照片稍稍走样,当事人便要被逮捕,逮的人一批又一批,都被关在“外寄犯人”看守所里。
看守所俗称“炮局监狱”,在我们家的东边,几步路程。可想而知,当年那一辆辆警车,那一阵阵哀号,从我家门口过的时候全家人的心境是怎样一种情景。据说,过了一个多礼拜,城门才打开,进出城要领“出入证”,要在城门口接受日本岗哨严格的验定才能放行。
那天大秀去交活儿,七舅爷不知怎的走出了家门,举着鸟笼子先奔了东四牌楼,又往西过了府右街,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他寻不到回家的路了。老人从东城晃到了西城,一直走到了西直门门脸,自然不知道应该向日本兵鞠躬,照直往城门洞里走。
日本兵说,你的,过来!
七舅爷说,您叫我?
日本兵用手指头让七舅爷过去。七舅爷说,正好,劳您大驾,您告诉我上六条怎么走,我转迷瞪了,找不着家了……
日本兵说,你的,什么的干活?
七舅爷说,我不干活,我回家。
日本兵要验看七舅爷的“出入证”,七舅爷没有。日本兵恼了,把枪一横说,你的,良民大大的不是!
七舅爷说,不是良民,那您说我是什么呀?打小我就生在北京,连城圈都很少出过,最远就上过一趟门头沟延生观,咱们犯法的不做,犯恶的不吃……
只这会儿,城门口等了好几个要出城的。大伙儿规规矩矩地排着,谁都不敢说话。后头一个拉车的小声说,老爷子,您赶紧鞠躬,掏“出入证”呀!七舅爷说,鞠躬,我没行过那礼,我给他请安得了,请双安。
没等七舅爷的安请利落,日本兵的巴掌就抡过来了。连着几巴掌,将七舅爷打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蓝靛颏看它的主人挨打,在笼子里扑棱,被日本兵用大皮鞋哗啦踩扁了。七舅爷躺在地上,满面是血,笼子里的小鸟同样是血迹斑斑,肠子肚子都被踩出来了。日本兵用皮鞋踢七舅爷,七舅爷全部精神都在他死去的鸟身上,将烂笼子和死鸟搂在怀里,任着日本兵踢打。
我想象着那情景,想象着一个无助又无辜的老人被日本兵狠命踢打的悲惨光景;一个爱小鸟的平和老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没招谁没惹谁,无端地引来一顿暴打,这是怎么了!
五十年后,我在日本当研究员,研究的恰恰是日军侵略华北,北支方面军华北作战序列一段历史。我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在那些蒙满尘埃的历史资料背后,常常幻现出我满脸是血的七舅爷影像,倒在地上,躲闪着皮鞋,罩护着怀里的鸟儿……中国又何止一个七舅爷……
我们家老三正巧进城,见到七舅爷挨打,赶紧过来护住,对日本兵说七舅爷是良民,脑袋有毛病了,请日本人原谅。日本兵瞪眼睛,开始骂人,过来个翻译官,朝鲜人,汉语说得也不怎么样。老三将翻译官悄悄拉到一边,将情况讲了,又塞了钱给他,翻译官才对日本人说,这位,老北京,老住户,老糊涂,让他走!
日本兵让七舅爷开路!
七舅爷抱着破鸟笼子艰难站起来,他说没那么容易就开路,他要日本兵赔他蓝靛颏。老三劝七舅爷,咱不要鸟了行不?七舅爷说不行,这鸟是他的命,他不要命也得要鸟!老三说,他们是日本人,日本人不讲赔东西。
七舅爷说,日本不兴赔东西就兴打人?他小小年纪就打老人?他日本国就兴这个?他有爸爸没有?他爸爸是怎么教他的?他在他们日本国也动不动就敢打他的二大爷?
老三让七舅爷甭说了,说了他们也听不懂。七舅爷悲伤地说,听不懂?他是人不是?我从小长这么大,从来没挨过打,现在竟挨了这个小……兔崽子的大嘴巴!
日本兵问翻译,这老头子不开路,还在说什么。翻译说老头说的是东亚共荣万岁,日本皇军万岁。日本兵立正,给七舅爷敬礼,说哟西。
七舅爷呸地吐了一口说,哟你妈个腿!
老三雇了辆洋车,直接把七舅爷拉我们家来了。我母亲一看见七舅爷的模样,呜呜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母亲说,当时的七舅爷满身血污,大褂的前襟被扯了下来,丢了一只鞋,就这还死死地抱着他的烂鸟笼子不肯撒手。见了我父亲,七舅爷搁下鸟笼子就要请安,父亲让七舅爷甭来那些虚礼儿了,赶紧拿来衣裳让七舅爷换。
换衣裳的时候母亲看见瘦成干柴棍一样的七舅爷,腰背一片青紫,跟父亲说怕是有内伤,一个瘦弱老人怎禁得住这样的打。老三说,能捡回命来就算不错了,西直门门脸,他没少见被打死的,盖着席片扔在城墙根,没人敢去领尸。母亲说七舅爷不该提着鸟笼子满街遛,现在到处都在戒严、大搜捕,日本人看谁都不顺眼,中国人的存在就是错。七舅爷说大秀今天交补活去了,这些日子街面很乱,他寻思出门去迎迎闺女,就走不回来了。父亲问舅爷这两年日子过得怎么样,七舅爷说,肚里没食儿,粮食都配给了,吃混合面,那也叫粮食?攥都攥不到一块儿,吃下去连屁都放不出来!
母亲说,舅爷,我给您沏碗茶去。
七舅爷说,甭沏茶,不渴,你们这儿要是有热粥伍的,给我一碗,我这两条腿有点儿发飘。
父亲扭过脸去,努力不使眼泪掉下来。对七舅爷说,您这是饿的,牧斋,今儿个说什么我也得让您喝上这碗热粥!
母亲用家里仅有的一把糙米给七舅爷煮了一碗“稀粥”。七舅爷接过稀粥,狼吞虎咽,看得出许久没吃到过正经粮食了。到最后舍不得吃了,说要给大秀带回去。父亲说,都喝了吧,要让日本人看见您吃这个,咱们都得蹲宪兵队。
那天我们全家都很敏感地避讳谈到一个人——钮青雨。七舅爷也没有说到他,许是忘了。
七舅爷是穿着父亲的衣裳走的,父亲让老三陪着送回去。走的时候我们全家好像都有预感,走了的七舅爷再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