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突承璀善于投机取巧,取悦皇上,他看到李降、斐度奏本,都惹得皇上李纯动怒,认为是个好机会,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在李纯要宣布退朝时,立即走出朝班。
李纯坐在金变殿上,见是吐突承璀奏本,满脸的怒气顿时消失,他知道吐突承璀每次奏本,都是令他高兴的事。
吐突承璀跪在丹挥之下,见李纯准奏,站起来,满面春风地说道:
“陛下,臣闻长安城西二百余里有一座法门寺,寺内有大圣真身宝塔,塔下地宫,藏有佛骨舍利,据佛经云:舍利生辉,佑及万国,自建塔以来每隔三十年开塔一次,让舍利之光普照大地。故每逢开塔之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国事祥和。我朝自高宗、武后、中宗、肃宗以来,都按时开塔,并迎佛骨晋京供奉,并曾受到佛祖的庇佑。然而自乾元二年(公元759年)肃宗迎佛至今,已59年未曾启宫迎佛,故导致佛祖不佑,灾荒连年,国事不宁.依臣之见,明年正值上次开塔后的六十年,陛下应以盛大之礼,启宫迎佛,祈求庇佑大唐江山永固,陛下万寿无疆。”
李纯为了长生不老,既信道又崇佛,听了吐突承璀的启奏,高兴得脸上像绽开一朵花。心想,启宫迎佛真能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又能使自己长生不老,何乐而不为。于是,兴高采烈地连声说:“说下去,说下去。”
吐突承璀见李纯转怒为喜,便放开胆子,眉飞色舞地说:
“陛下,臣闻法门寺地宫里还珍藏着无数巧夺天工、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其中有高宗皇帝为佛指骨造的金棺银撑,八重宝盒。据说,这宝盒是个一尺见方、香木银棱、黑漆宝盒,第二层是囊金盈顶银盒,第三层是金棱银盒,第四层是紫檀香木漆盒,第五层是金框宝钡、珍珠宝玉镶嵌的宝盒,第六层是一座高约五寸,玲珑剔透,四面四门的七层纯金宝塔,塔下一根竖着的银柱上,套着一枚白色如玉,白中透青的圆筒形的指骨。这个宝盒,每一层都雕镂穷奇,令人膛目结舌。还有武后赠的绣罗彩裙,堪称瑰丽无比。此外,地宫里的金玉佛像,金玉器皿,宝石念珠,绩罗织绣,数不胜数。若能启宫迎佛,不仅可以庇佑天下,亦能大饱眼……”
吐突承璀摇动他的三寸不烂不舌,把个法门寺地宫讲得天花乱坠,李纯听得如痴如醉,如入仙境,连声说:“好,好,好。”
这时,右垂相李逢吉也忙走出朝列,躬身施礼,接过吐突承璀的话:“陛下,如今人心不古,从恶如流,勇者思斗,智者思谋,因而群起反上,四方不宁。佛教力主教化百姓,训人向善,安分守己,听天由命。普天之下,只有智勇之士从善如流,方可国泰民安。鉴于当今天下之势,应如内常侍所言,以隆重之礼,厚迎佛骨,诏令天下,大力倡佛,此乃治国安邦之良策。”
几个善于阿谈奉承,看风使舵的朝臣,见李纯听得心花怒放,也跟着摇头晃脑,啧啧称赞。
李纯坐在金奎殿上,听得忘乎所以,双手合十。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之后,说:“二臣所言极合联意,联决定,明年正月择黄道吉日亲赴法门寺,启宫迎佛,入京礼拜。此事须以隆重之礼,不可等闲视之,联决定命内常侍吐突承璀全权督办此事.”
话音刚落,一位年近花甲,浓眉重目,长髯飘胸,豪爽不羁的朝臣边喊着“不可!’’边急步走出朝列。
李纯一看,是刑部侍郎韩愈,脸一下子由晴转阴,由短变长。
韩愈河南安阳人,(今河南孟县南)因其郡里昌黎,自称“昌黎韩愈”,世人谓之“韩昌黎”。韩愈系贞元进士,官至监察御史。宪宗时,因随宰相斐度平定淮西节度使吴元济的叛乱,提任刑部侍郎。
刺二愈不仅因其散文脍炙人口而为朝政所仰慕,更重要的.他是一位刚正不阿,忠义耿直,唇枪舌箭的谏臣。每次进谏言辞尖刻,气度逼人,被李纯称谓“嘴上无德的谏臣”。
韩愈听到吐突承璀和李逢吉的一派胡言,已经气得咬牙切齿,待李纯在他们蛊惑之下决定明年开宫迎佛时,便忍无可忍,大步流星走出朝列,不等皇帝准奏,也不管皇帝高兴与否,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韩愈说:“陛下,古云:忠孝节义,治国四纲,四纲不张,国乃衰亡。生死寿夭,本诸自然,形德福威,治国之端。自五帝三皇,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柞久远。”
韩愈引经据典,批驳了汉明帝引入佛教,给中国带来的灾难之后,又痛斥佛教泛滥成灾给唐朝带来的弊端。他慷慨陈辞,有理有据地说:“自我朝开国以来,全国已建佛寺近万座,僧尼三十余万,寺庙侵占田屋六万多顷,几乎占总耕地一半。寺庙多一个僧尼,朝廷少一名壮丁。寺庙越多,国力越衰,尤其是一些刁顽之民,杀人犯科,藏匿寺院,逃避罪责,实为天下之大祸。因此,北周武帝断然灭佛,国力振兴,梁武帝倡佛,结果饿死台城,前车之覆,不可不鉴。”
韩愈越说越激动,不管李纯的脸色由红变白又变黄,竟然挥动起茹板说:“释迩牟尼不过一个凡人,一块指骨何足为奇,建塔造寺已属荒唐,开宫迎佛更属无稽。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耗资巨万,必生祸端。况且,目前国库已经空虚,灾荒连年,盗贼蜂起,生民涂炭。若再迎佛,岂非国将不国。”
李纯早已气得血往上涌,一语双关地问道:“你想如何?”
韩愈不假思索,愤然答道:“依臣之见,当开宫掘骨,焚而扬之,永绝后患!”
“啪則”李纯把御案上的龙胆拍得震耳欲聋,怒不可遏地吼道:“大胆放肆,朝廷之上,竟敢口出狂言,辱我佛祖,毁谤圣上,来人哪!把韩愈绑了,斩首示众!”
话音刚落,四员镇殿将军一拥而上,将韩愈摘掉乌纱帽,脱去朝袍,连推带操,拉出宣政殿。
吐突承璀奸诈、幸灾乐祸地冷笑着,看着镇殿将军拉着韩愈从他跟前走过。
韩愈毫无惧色,冲着吐突承璀“呸!”地吐了一口,骂道:“吐突老贼,你欺君周上,祸国殃民,终究不会有好下场!”
阖朝文武看李纯正值盛怒,又惧怕吐突承璀的**威,皆敢怒不敢言。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斐度铁青着脸,撩起朝袍,跑到殿门前,大声喊道:“刀下留人!”然后急忙返回,“扑!”地跪到丹挥之下,奏道:“陛下,韩愈虽然冒犯圣上,罪不容赦,应念他赤胆忠心,秉公持正,廉洁奉公,为我大唐中兴立下汗马功劳。老臣恳请陛下息怒,开恩,免他一死。”
李纯怒气冲冲地说:“韩愈这老东西,图谋不轨的野心昭然若揭,死有余辜!”
斐度置生死于不顾,“陛下,韩愈随臣征讨,彼此推心置腹,精诚合作,臣以性命担保,他绝无反心,望陛下网开一面,刀下留情。”
朝臣听见斐度冒死保韩愈,甚为感动,这时,吏部尚书崔群、礼部尚书李节等,相继出列,跪倒在地,又拜又叩,为韩愈求情。
斐度的额头碰得鲜血直流,下跪求情的朝臣越来越多。
李纯怕一意孤行,引起众怒,思忖片刻,说道:“既然众卿担保,免他死罪,贬为潮州刺史,无旨不得进京。”斐度见李纯已经赦免韩愈,但潮州地处南隅,生荒辟远,还想奏请皇上留韩愈在京,刚想再奏,李纯却喊道:“退朝i"说罢,转身便走,斐度十分遗憾地征征地站在那里。
南去长安的城门外,一辆布蓬马车缓缓行驶着,车上坐着韩愈和他的妻子、女儿.
车到十里铺时,斐度领着侍从,骑着马,从后面急驰而至。韩愈急忙停下车,迎上前去,冲着斐度跪倒在地,无限感激地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恐连累恩人,故不便到府上辞行,望恕罪。”斐度忙扶起韩愈说:“你我情同手足,生死与共,何谈救命之恩。韩大夫一生肝胆照人,效忠朝廷,竟落得如此下场,宦海沉浮,令人寒心。闻韩大人悄然离京,不胜悲楚.特略备薄酒,驱马追出京城,为大人送行。”
二人席地而坐,草草置备酒肴,优心忡忡地回首着宪宗朝的往事。
几杯酒落肚后,斐度唉声叹气地说:“陛下登基之初,雄心勃勃,削平藩镇,一统江山,中兴大业,可谓匡扶社授,力挽狂澜,堪称一代英主。用人纳谏,明察不惑,勤政图治,去奢省费,不矜其功,可谓明君。中兴之时,陛下知人善任,人材济济,杜黄裳、李降,及吾等为其运筹帷幌,总举朝纲;李怨,高崇文,李光颜等为其南征北战,平定藩镇,杜佑、白居易、韩大人为其舞文弄墨,草制诏救.陛下英明贤德,文武百官,齐心协力,同舟共济。谁曾想,陛下如今竟变得如此昏玻、荒唐、暴虐;居功自傲,忘乎所以,失人心者岂能有天下……
韩愈涨红着脸,义愤填膺地:“守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有吐突承璀一班奸按小人将陛下囿于后宫,崇道信佛,炼制仙丹,不间朝政。吐突老贼乘虚而入,左右皇上.如此下去,朝廷多蚌,陛下亦前途未卜。历朝历代,宦官得宠,必有大祸……”
斐度深有感慨地说:“陛下登基之初,就是仰仗宦官俱文珍、吐突承璀等逼迫顺宗让位,又传闻,退位后的顺宗皇帝,也是被这些宦官谋害而死。”
韩愈愤愤地:“他们能逼死顺宗皇帝,难道就不能逼死当今皇上,或许今日一别,将与圣上永无相见之日,望恩人在朝中多为陛下劳神。”
酒酣话犹未尽,天下起浙浙沥沥的小雨,斐度与韩愈以泪洗面,挥手告别。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正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