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吴涯只是沉默着,既不辩解,也不抬头。
他的沉默,从不是源于旁人的眼光,更不是畏惧这三位宿老的威压。
他在西山掌教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六十年,从当年那个有些木讷的书生剑客,熬成如今的剑冢第一人
他与护在身旁、嘴角还染着血的族兄吴薪,一同在暗处筹谋了数十载,为的就是能一扫西山积弊。
早在他当着洪祥的面,将无涯剑送往百里之外的东林剑池时,就已经料到会有今天的局面。
早在他决定挺剑挡住华蓉那一剑时,就知道会引来宗门的非议。
可即便早有准备,此刻抱着怀中的人,他的心依旧像被利剑刺穿般,传来阵阵锐痛。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华蓉,褪去了所有剑魁的凌厉,卸下了六十年的执念,像个疲惫的孩子般依偎在他怀里,呼吸微弱,眉眼间满是释然的温柔。
这模样,竟与六十年前天人山下,那个捧着伤药、红着眼眶给他包扎剑伤的少女,一模一样。
吴涯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华蓉散落的白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
他眼底的坚定依旧,却多了几分无人察觉的颤抖。
……
“别君山的时候,我见了你,有很多话想说。”
华蓉说着,语气很轻,很温柔,“现在,我来了西山,见了你,跟你说了话,我就不想回东林了。”
“我成不了剑仙,六十年,我心里一直有怨,怨你不懂我的心意,怨你在西山娶妻生子,怨你一封书信都不寄给我。”
华蓉抬起手,抚摸着吴涯的面庞,“可我现在看着你,却又怨不起来了。”
“对不起。”
吴涯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吴涯这辈子很少与人道歉。
少年时读书练剑,知书达理又身手出众,从未亏欠过父母长辈的期许。
而立之年娶妻生子,与发妻相敬如宾,对子孙悉心教导,从未失过家主的本分。
坐上掌教之位后,他护得西山安稳,又决心扫除积弊,也从未负过宗门。
他对得起所有人,却唯独对不起眼前这位为他熬白了头发、守了一辈子的女子。
“做你该做的。”
华蓉缓缓闭上眼,这声迟了六十年的道歉,她接受了。
……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跌落在地的风华剑,剑身上突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辉,那光辉如流水般蜿蜒而起,缓缓朝着吴涯手中的无涯剑渡去。
仙剑冢上剑风再起,比先前更盛,即便三位太上长老齐齐催动古剑试图压制,也无济于事。
那股剑意太过纯粹,谁也拦不住。
九天上的云层骤然翻涌,呈螺旋状急速旋转,一道长达百丈的剑云从云涡中垂落,如天河倒悬,将整个西山都笼罩在清冽的剑意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