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才有了方才杨阁老那番自说自话的光景。
……
“看来就算是执掌文脉的大儒,也是要食五谷的,不然天大的学问,也填不饱肚子。”
杨阁老笑着打趣,意在缓和谢云的窘态。
“昔年先帝在位时,宫里还有暖房,便是寒冬腊月,也能吃上新鲜蔬菜。”
历经三朝的杨阁老,总免不了忆起往事,话里带着几分今昔对比的感慨,“现在不行了,陛下节俭,觉得暖房太费炭火,全给撤了
女帝待他这位三朝元老向来优厚,时常赐下贡品,若宫中暖房还在,断不会对他这位老臣吝啬。
“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云放下碗筷,语气沉了沉,“这雪下得越大,冬日就越难熬。前些天我回国子监讲学,见好多学子买不起煤炭,只能缩在房舍里靠裹着被褥御寒。”
“还有些学子,早早煮好米粥冻成块,每顿用刀划一小块,混着温水泡开了吃。”
谢云说着自己的见闻,“能来京都求学的学子,大抵还有些家底,总不至于挨饿。”
“可京都里不少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比学子们还要清苦……”
话未说完,谢云忽然察觉轿内气氛沉了下来,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致歉,“我并非暗讽阁老铺张,只是……”
“无碍,无碍。”
杨阁老连连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目光里多了几分追忆,“我方才看着你,倒想起了你父亲,当年的谢御史,也是这般两袖清风。”
他轻轻叹道:“好官难当,清官更难做。你父亲既是好官,又是清官,可谓难上加难。”
杨阁老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自嘲,“我杨三相算不算好官,且留待后人评说;但清官二字,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
“满朝文武中,若阁老都算不得好官,那便无人敢称好官了。”
谢云的话并非恭维,他本就不是会说奉承话的人。
自打入阁,他亲眼见这位三朝元老,与那位年纪比他长不了一两岁的女帝,一同将纷乱复杂、党派林立的朝堂稳住。
这份稳固背后,要付出多少努力、承担多少代价,绝非外人能想象。
谢云贵为国子监祭酒,得文脉认可,可读书与治世之间,隔着一道如纸上谈兵般的鸿沟。
入阁不到半年,他已见识了无数暗流涌动、风云变幻。
就连他自己,也早已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
……
“你心里,对陛下,可还有怨言?”
望着日渐清晰的紫禁城,杨阁老忽然问向谢云。
至于怨言的源头,二人心知肚明。
换作旁人来问,早已深谙朝堂斗争残酷的谢云定会严阵以待,矢口否认,绝不肯留下半分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