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青年望着湖上雾凇沆砀的景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天气。
可潘世美却莫名觉得,对方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青年顿了顿,又道:“内忧,则是太宗年间未斩尽杀绝的祸患。自先帝在位的嘉兴末年起,这隐患便愈发凸显,到如今,已是一发不可收拾。”
“老实说,我想不明白,楚地那三兄妹是如何得逞的。”
白发青年眉头紧蹙,“我入皇城是明牌,赵素不会不知晓,我并非滥杀之人,也没打算搅得天下不宁,可那兄妹三人就是趁那个空当得手了。”
“如今江南已有刀兵之兆,加上这罕见的天灾,内忧丝毫不逊色于外患。”
白发青年长长一叹,“若届时真闹到了国破家亡的地步,我‘夏九渊’这个名字也怕是要‘遗臭万年’。”
话音落下,别说是一旁的潘世美吓得面色如土,便是书童也跟着双腿一软,歪坐在地。
“魔,魔头……”
当世唯一圣贤居然与天下第一魔头相聚亭中,畅谈家国大事。
说是离奇诡谲,也丝毫不为过。
可一老一少仍旧旁若无人,杨明院长更是捻起桌上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我本以为院长会批判我目无君上的所作所为。”
夏仁坦言,略带疑惑地看向笑而不语的杨明院长,“莫非不是如此?”
“你闯皇城,自有你的缘由。只论行径,当然算得上是目无君父的离经叛道。可若是将南方的蠢蠢欲动归结到你的头上,却也不符合我儒家读书人的道理。”
杨明院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同时反问道,“若凡事都要寻个源头,分个责任,那你夏九渊别君山上阻拦十大宗师,将昔年的长公主推上帝位又该如何算?是功还是过?”
夏仁听罢,也是失神片刻,随后微微点头,言称:“晚辈受教。”
“这天下如何,怪不得你太平教教主夏九渊,怪不得励精图治却捉襟见肘的女帝,便是那想要兴复建安一脉,有取乱之嫌的楚地三兄妹,也自有一番他们的道理。”
杨明院长站起身来,眺望远方,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但有两件事,定要立场鲜明。”
杨明院长罕见语气沉重。
“晚辈洗耳恭听。”
夏仁同样正色起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狄蛮夷定要阻挡在拒北关之外,便是真要九州一统,也当我由我大周挥师北上。”
杨明院长老而弥坚,声音豪迈,“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等自是只能坦然受之,可若有人为一己私利,将人祸酿成天灾,我杨明便是舍去一生成就,粉身碎骨,也要将那些‘人间大盗’揪出!”
圣贤一念,天人感应。
原本在大雪下静至结冰的湖水一时间波涛汹涌,无风自涌。
“你是应运而生之人,囚龙钉并非只是制衡你的手段,还事关人间气运,天地劫数。”
杨明院长注视着眼前的白发青年,郑重其事,“你肩上的担子很重,若要承担,说是挽天倾也不为过,但不论怎样,我都希望你能扛起。”
杨明院长将手搭在白发青年的肩头,浩然之气涌动,那如霜雪般的白发渐渐焕发生机。
……
天授元年十二月中旬。
大雪数日,玄武湖中人鸟声俱绝。
青衫老儒与白发青年品茗畅谈。
其间虽有人旁观倾听,事后却尽数忘怀。
只知白发青年似有所悟,离去时,三千白发转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