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王舜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继而放声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啊。”
笑声停止,这位在书院地位仅次于院长的老先生,脸上没有半分被弟子当众反驳的难堪。
方才紧锁的眉头早已舒展开,原本锐利如鹰的目光也渐趋柔和。
恰如古言所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王舜望着堂下挺直脊背的韩飞,抬手抚了抚颔下短须,感慨道:“我王舜自诩懂兵法、知地利,却忘了战事根本在人!”
“今后凡来我堂中听课者,须谨记,北燕军民才是大周的脊梁!”
王舜中气十足,朗朗出声,“他们用骨血铸成的城墙,才是真正的拒北关!”
……
苏家,书房小院。
柳树吐新芽,枝丫轻垂的石桌前,两人相对而坐。
一人身着素色儒衫,头戴莲花冠,指间狼毫沾着墨汁,正逐一审阅桌上的便签书信,不时提笔批复。
另一人身簪青玉钗,一袭青底夹袄裙勾勒出江南女子的婉约,秀丽眉眼间却藏着几分轻愁。
乍看之下,倒像俊美书生与大家闺秀的私下相会。
“他已到京城,赵素没为难他。过几日,该动身去燕地了。”
儒衫人抬眼看向对面女子,声音清冷
天光落在儒衫人光洁的脖颈上,竟无半分喉结痕迹,原来竟是位女夫子。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青裙女子,听到这话当即展眉,颊边漾出两朵梨涡。
“相安无事就好。”
可这份笑意没持续片刻,她眉间又拢上担忧,“听说北燕民风彪悍,人人尚武,才能抵挡住北狄蛮夷。”
她顿了顿,轻声说起一桩往事:“父亲在世时,苏家曾有过一段落魄日子。后来听人说,若把丝绸布匹运去北燕,再周转卖到关外,利润能翻数倍。”
第二梦搁下狼毫,指尖轻轻蹭过砚台边缘,耐心听她往下说。
“父亲为解燃眉之急,真就带着几个家仆去了趟北燕。足足半年才回来,不仅清空了家里卖不掉的存货,还带回不少金银,把苏家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青裙女子是苏家主事苏映溧,她黛眉微蹙,语气添了几分沉重,“后来父亲病重,我接手家业时,也想过做这一本万利的生意,却被卧在病榻上的父亲拦住了。说北燕是战乱之地,局势错综复杂,别说一个弱女子,就算是经验老到的商人,也容易栽跟头。”
“你是担心,他离开京都后会有危险?”
第二梦看穿了苏映溧的欲言又止。
即便对方没明说,她也早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了难掩的忧色。
“梦姐姐您说过,他本就不是寻常人,庙堂和江湖上,盯着他的人不计其数……”
苏映溧知晓自己并非庸人自扰。
眼前这位书院二先生之所以会现身于此,就是因为自家那位如今只能算前夫的男人一声不吭地离开,跟谁都没打招呼。
苏映溧记得,眼前这位女夫子着急忙慌赶来书房小院,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嘴里曾屡次吐出粗俗言语。
第一次听到有人咬牙切齿斥责自家前夫,她不仅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还因有人与她一样的心情而感到些许安慰。
第二梦指尖一顿,神色沉了沉,“这次没人护卫着他,确实风险不小。”
换作旁人问起,她只会撂下一句“谁管他死活”,可面对眼前这位独守空闺的女子,她终究选择如实相告。
“但,说起来,他本身就是个危险人物,我们犯不着为他担心。”
这是第二梦自己后知后觉想明白的事。
在那人建起太平教、成了天下人口中的魔头之前,早已独自在江湖浪迹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