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恩怨与天下太平相比,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只是赵素在京城的所作作为,让他不得不选择大闹一场,表明态度。
所有人都在劝夏仁回头,但只有老杨知道,北上皇城是不得已而为之。
“按夏哥儿的话来说,这是‘阳谋’,小老儿也这么觉得。但这其中总有些古怪说不过去,若是女帝真想卸磨杀驴,为何不在金陵下手?这个问题,小老儿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只能由夏哥儿自己之后去寻思了……”
夏仁给老杨又倒了一碗酒,他觉得对方说到这里,多少是有些口干舌燥。
可再往下看一行,他倾倒酒水的手却忽然不受控制,明明已经倒满了一碗,却没收住。
“小老儿要死了……没什么遗憾,这天底下的酒吃了个够,又跟天下无双酣战一场,想来是能有些身后名的。”
原本群蚁排衙的字迹写到这一段突然有些失了功底,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想起我杨歧前半生。少年时为苟活,竟认了马贼头子做干爹,屠杀了不少良善无辜之人;青年时总算有勇气叛出贼窝,却连累阿姐丢了性命;中年悟剑走火入魔,嘴上喊着要杀尽天下匪寇,说到底不过是想填补心里的窟窿,没成想反倒落了个‘剑魔’的名号;就连唯一让我动过欢喜心的女子,她离世时,我都没能守在她身边。一身武道修为,当真是修了一场空。”
一个人的一生越是传奇就越是曲折,大名鼎鼎的独臂剑魔有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拒北关那一剑,是我穷尽一生愤懑苦楚递出,面对那千军万马,本是抱着必死的心,却不巧涉足了陆地神仙境。丐帮那位老前辈说我是悲到极致、情之所至才有的造化,还劝我,既得了这份机缘,就该留着有用之身。若是实在难过,就吃酒,吃醉了就什么都好了。”
成就陆地神仙,得凑齐天时、地利、人和,还得靠几分虚无缥缈的气运。
可夏仁并没有透过字里行间看到潜藏其中的复杂门道。
在他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不甘被命运摆弄的人,朝着苍茫天地,劈出了那记满含愤恨的剑。
“再后来,就遇到了夏哥儿,跟夏哥儿一起创建太平教,一起走江湖,一起吃酒,回想起来,当真快活。”
夏仁灌了一口天底下最好的酒,回道,“我也快活!”
“所以,小老儿其实是快活地死了,在死前还有把子气力回到燕云老家,落叶归根,不管怎么想都算是善终。”
信有头,就会有尾,余下已经没有几列。
“夏哥儿是个重情义的,估摸着会因为小老儿的事情难过,难过了就多倒上一碗酒,老杨陪你吃酒。”
“报仇什么的,就说不上了。且不说小老儿一生杀孽无数,遭到什么样的因果报应都不算出奇。便是小老儿这条命,既不是为女帝丢的,也不是因岳无双丧的,更不是折在夏哥儿手上。只是世间万物有盛有衰,遇上了,就避不开了。”
“若夏哥儿心中实在有气,就上岳楼把那岳无双揍上一顿。那老匹夫自诩天下第二,却比谁都狂傲。我老杨是干不过他,却总有人能收拾他。”
“夏哥儿,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很长,小老儿到底是年纪大了,只能陪着走上一程,再远点,就够不上了,要歇一歇了……”
信看完了,酒吃完了。
信是世上最有情谊的信,酒是世上最好的酒。
与君一别,当把酒言欢。
……
丽娘在绣一对鸳鸯。
这活儿是龙门关一个诨名老朱的百夫长的小妾寻来的,对方精挑细选了花样,语气里带着得意。
说什么等熬死了百夫长家的黄脸婆,她跟那百夫长就是一对真正的鸳鸯。
丽娘知道小妾阴暗的想法是不对的,但鸳鸯又有什么错呢?
况且,若不靠这一针一线换银两,她怎么喂饱弟弟越来越大的胃口?光凭家里那亩菜园子可不行。
“什么时候能给自己绣这些精美的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