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相抚须而笑,只不过,这一次,他眉眼间的笑意多是对年轻人的欣赏。
私底下,不少人议论过,杨阁老为何会对非亲非故的谢云如此器重与照顾。
有人说,是为了名望。谁不想让一位执掌文脉、在读书人中地位超然的年轻大儒常伴左右?位高权重者求名,本是人之常情。
也有人说,谢云之父、嘉兴年间名满天下的谢御史,曾是杨阁老的故交。阁老提携故人之后,实属情理之中。
更有甚者,见杨三相年逾八旬无儿无女,而谢云亦早年丧父,便猜测老人早已将谢云视作亲子,甚至有传言说二人私下已认作父子。
从名利角度看,这些猜测似乎都有据可依。
可对于二人之间的关系,一老一少比谁都清楚——既是同僚,亦是忘年交。
许多年前,有个举人出身的年轻人,从一介小官做起,凭着卓著政绩与几分时运,硬生生从偏远之地走到了中枢。
正当他欲一展抱负时,却遇上沉迷长生的君主。胸中抱负无法施展,为保全自身,他只能选择和光同尘,一熬便是数十年。
直到八十岁那年,他鼓起勇气涉足国本之争,终遇明主,可岁月不饶人,他早已精力不济。
本以为后继无人,却不料在浊臭的官场上偶然窥见一道清流。
老人一眼便看出,年轻人心中,藏着与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理想与抱负。
而且,年轻人的比他更高,也注定走的更加长远。
……
看着谢云眉头紧锁的模样,杨阁老从片刻的出神中回过神来,开口道:“云华,修缮《治国十二册》是后续之事,你今日寻我,想必是有要事相询吧?”
“多亏阁老提醒。”
谢云忍不住扶额苦笑。
他这人向来重诺,一旦应允他人之事,便总想尽快办妥,竟险些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是这样的,今日文华殿外群臣求见,陛下他……”
谢云将今日见闻一五一十道来,末了,还将当时飘落到掌心的纸人递了过去。
“钦天监的玩意儿?”
杨三相接过纸人细细端详,“那些术士虽向来神神叨叨,但手段确实有些门道。早年我也曾请几位术士看过家中风水,其中一位老者神神叨叨道,我日后成就藏在名字里。我本不信。”
“高祖年间便已废黜宰相之职,后来设了内阁,百姓们将阁老称作‘相公’,虽说与宰相已是两码事,但论起来,也算是半个‘相公’了。”
见谢云欲言又止,杨三相不由一笑,“怎么,云华觉得陛下此举不妥,想让老夫当面劝谏?”
“不妥是自然,但也不必如此极端。”
谢云摆了摆手,脸上略带汗颜。
他初入内阁时,倒真做过类似直言犯上的荒唐事,“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勤于政务,想来这些时日是被朝中两派势力逼得无所适从,这才想寻个清静。”
“钦天监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占卜吉凶,其术法自有可取之处,只是……”
谢云顿了顿,在杨三相的示意下继续说下去,“只是怕陛下过度信奉那些神鬼之说,重蹈前朝覆辙。”
说完,见杨三相凝眸不语,谢云忍不住问道:“难道阁老也觉得我思虑过多了?”
“非也。”
杨三相从沉思中回过神,抚须笑道,“只是想起一桩旧事,说与你听,你便明白了。”
他抬眸看向谢云,语气沉了几分:“云华,你可知陛下是如何从太子手中夺得帝位的?”
“朱雀门之变。”
谢云沉声应答。
这五个字,在朝堂之上堪称禁忌。若是被御史言官窥得只言片语,再添油加醋奏上御前,那奏疏不知会变得何等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