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清被押上堂时,模样比前两个好不到哪去。衣袍虽勉强算整齐,可那是押他的虎卫给他胡乱拢上的。腰带系歪了,领口敞着一道缝,露出里头被扯破的内衬。头发散了,几缕发丝搭在肩膀上,发髻歪歪扭扭地盘在脑后,像是随时要散开。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土,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嘴角还有一块淤青,是在山洞里被按倒时磕的。但他站得笔直。即便双手戴着镣铐,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即便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虎卫,一左一右按着他肩膀,他依旧努力挺着腰板。下巴微微扬起,脖子梗得直直的,维持着世家子弟最后的体面。与前番在山洞里被抓时的失神狼狈相比,此刻的他竟镇定了不少。在山洞里被按倒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脸上蹭满了灰土,嘴里还在喊“冤枉”。可此刻跪在堂上,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几分冷意。“曹文清,跪下!”曹文清没有动。他直直站在堂下,嘴唇动了动:“史大人,在下好歹有功名在身,又是曹家家主,在宁海府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就算有罪,也不至于——”话没说完。身后虎卫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那一脚踹得又快又狠,正中膝弯。曹文清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膝盖骨磕在砖面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肩膀却被两个虎卫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扭过头,想瞪那个踹他的虎卫。可目光刚转过去,便对上了虎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公堂之上,自有王法。”史大凡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是曹家家主也好,圣人门徒也罢,在本官的大堂上,你就是人犯。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半句不实,休怪本官不讲情面。”曹文清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声音:“大人要问什么,在下知无不言。”史大凡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开口。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然后他把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案沿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堂下跪着的这个人。“那就说说,今夜山洞里那些女尸,是从哪来的?”曹文清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也就几息的工夫。可在这几息的工夫里,他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压了压,最后整个人反倒松弛了下来。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脊背也不再挺得那么直,像是想通了什么。他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副沉痛而坦然的神色。“大人,在下承认,那些女子确实已故去。在下也确实与她们有过肌肤之亲。这一点,在下不抵赖。”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在下所作所为,绝非丧尽天良的辱尸之举——而是在与她们行冥婚之礼。”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都愣住了。冥婚之礼。曹文清像是找对了路子,越说越流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冥婚之礼,古已有之。活人与死者配婚,阴阳调合,魂灵相依,这是上古遗风,是先人传下来的礼制。《周礼》有载,《礼记》有述,自古圣王皆重此礼。在下与那些女子拜过天地、禀过神明,她们虽已故去,但在下待她们如妻如室,绝非亵渎。”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视史大凡。“既是在下的妻室,那便是自家人。自家夫妻之间的事,何来‘辱’字一说?”史大凡眉头紧皱。他当了这么多年官,审过不知多少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辱尸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他正要驳斥,曹文清却抢先往下接,根本不给史大凡开口的机会。“大人容禀。”曹文清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那姿态像是在行大礼,恭敬得不像是被审的人犯,倒像是在向师长陈述心迹的学子。“那些女子,在下并非随意糟蹋。在下是托了媒人,正经寻访来的。媒人跟在下说,这些女子多是孤苦无依之人——或是外乡逃难来的,或是家中已无亲长,死后无人祭奠,孤零零葬在乱葬岗上,连个名分都没有。在下与她们配了冥婚,便是给了她们一个夫家,给了她们一处归宿。她们的牌位供养在在下家中,四时祭祀,香火不断。”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那些盗尸之人如何掘坟、如何运来,在下确实不知。在下只是托人寻访合适的孤女,媒人送来了,在下便按礼数与她们成婚。至于那些尸体上有没有伤、是怎么死的——在下只见到已故去的她们,生前之事,在下从不过问。”他伏在地上,额头始终贴着砖面,声音稳稳当当。,!“请大人明鉴。在下或有伤风化,但绝非丧尽天良。冥婚之礼,古已有之,望大人明察。”堂上安静了片刻。史大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他盯着伏在地上的曹文清,没有立刻开口。旁边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了两句,又摇了摇头。这话怎么驳?不是驳不了,是不好驳。曹文清搬出了上古礼制,搬出了圣人之言,把一桩辱尸案生生扭成了关于古礼存废的辩论。你驳他辱尸,他说是冥婚。你驳他冥婚,他说是古礼。你驳他古礼,他便要你拿出圣人原文,跟你一条一条地拆,一条一条地辩。这是世家子弟最擅长的事——把黑的辩成白的,把有罪辩成无过。胡俊从侧旁站起身来。他走到曹文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却依旧振振有词的人。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曹家主,你说你跟那些女子拜过天地、禀过神明,是正经的冥婚。那我问你——”他竖起一根手指。“既明媒正娶,可有婚书?可有媒证?合婚庚帖何在?”曹文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胡俊又竖起一根手指。“你说那些女子是孤苦无依之人,死后无人祭奠。那沈班头的妹妹呢?她有兄长,有家人,有祖坟,有牌位供奉。你连有主之坟都掘,连有家之女都盗,还敢说是替孤女积德?”曹文清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兴许……兴许是媒人弄错了。”“弄错了?”胡俊差点被他气笑。他弯下腰,凑近了些,盯着曹文清的眼睛。“掘坟盗尸,杀人害命,到你嘴里就成了弄错了?好,就算这一桩是弄错了——那仵作勘验的结果,你听清楚了。七具女尸,四具是横死。你跟我说你不清楚?你是真不清楚,还是不敢说?”曹文清伏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那种小幅度的哆嗦,是从肩膀到脊背到双腿,整个人都在筛糠似的发抖。镣铐的铁链被他的颤抖带得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