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祖母遗物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大伯、二伯、姑姑、我爸,还有几个堂哥堂姐。祖母活了九十三岁,走的时候很安详,睡梦中没有醒过来。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按照老家的规矩,要开始整理遗物——衣物烧掉,贵重物品分掉,剩下的该扔扔该留留。祖母住的是老宅子,两层小楼,收拾了整整一个上午。衣服装了三大麻袋,摞在院子里等着下午烧。旧家具搬出去的时候磕坏了门槛,大伯说明天找人修。我爸翻出来一箱旧书,拿去问姑姑要不要,姑姑说烧了吧,我爸又舍不得,搬到了自己车上。我负责收拾二楼靠里那间屋子。那是祖母的杂物间,一张旧桌子,两个柜子,地上堆着十几个纸箱。纸箱里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东西——用了半截的香皂,几十个空药盒,缠在一起的毛线团,缺了盖的搪瓷杯。祖母什么都舍不得扔,积了一辈子,最后都得我们来扔。桌子最下面的抽屉卡住了。我用力拽了一下,抽屉弹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信。信封都发黄了,有的边角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邮票是那种老式的八分钱、一毛钱,邮戳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信封上的收件人是祖母的名字。寄件人写的是,只有一个姓。我拿起最上面那封,里面装着厚厚一叠信纸。展开来,字迹清秀工整,是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暗绿色。信的开头写着:姐姐,你好。姐姐?祖母是独生女,这事我们全家都知道。她的父母只生了她一个,没有兄弟姐妹。那这个叫她的人是谁?我把那沓信抽出来,坐在杂物间的旧凳子上,一封一封地看。一共十七封信,按时间排列,从1957年到1965年。写信的人叫陈知远,每次称呼祖母为,落款是弟知远。信里写的都是些平常事——学校怎么样,最近读了什么书,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但1959年夏天的那封信,忽然变了。姐姐,我今年十九了。我一直在想,你要是我的亲姐姐该多好。可是你不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对我的好,我这一辈子都还不完。姐,我要去当兵了,走之前想见你一面。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找你。我翻到下一封,日期是1959年9月。姐,那天见面之后,我回来想了很久。有些话当着面我说不出口,写在信里又怕你觉得我轻浮。可是不说的话,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姐,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喜欢。你让我叫你姐姐,我就一直这么叫,但我心里从来只把你当成一个女孩子。你对我好,我知道是因为你心善,不是因为你对我有什么意思。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说了,我就没有遗憾了。第三封信。1959年10月。姐,你不回我的信,我就明白了。没关系,我明白的。你比我大那么多,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本来就不该有什么非分之想。你放心,我去当兵了,以后不会打扰你了。你好好过日子。知远。第四封信。1960年3月。姐,我在部队很好。训练很苦,但我能扛。这里的生活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每天天亮就起,天黑才睡,累得倒头就能睡着。这样也好,白天累够了,晚上就不会胡思乱想。姐,你最近好吗?你不用回信,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后面的十几封信,每一封都差不多——他在部队里的生活,训练、拉练、站岗,偶尔提一两句天气,问问她好不好。但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落款都是弟知远。直到最后一封,1965年8月。姐,我要退伍了。组织上安排我回老家,分配到一个厂里上班。这一走就是六年,六年来你只回了我一封信,那封信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字。你说你把我当弟弟,让我也把你当姐姐。我听话了,这六年我一直当你是姐姐。可是姐,我从来没当你是姐姐过。这个秘密我带走了六年来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现在我要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过我的日子了。这封信以后,我不会再写了。姐,谢谢你对我好。祝你一辈子都好好的。知远。我坐在杂物间的旧凳子上,手里攥着那些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堵得发闷。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奶奶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太熟的亲戚?比如说姓陈的?我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一些旧信。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大伯咳嗽了一声,说:别问那些了,吃饭吃饭。姑姑没有动筷子。她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手指捏着筷子尖,指节泛白。妈以前跟我说过,姑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年轻的时候,你们都知道吧?有个男人喜欢她。饭桌更安静了。我爸放下了筷子,大伯喝了口酒,二伯假装在看电视。,!那男的是个当兵的,姑姑继续说,比妈小好几岁。在妈面前一口一个姐姐叫了好多年,后来给妈写了一封信,说:()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