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街,夕阳下人潮涌动。青砖骑楼连绵如龙,飞檐挑破天际,瑞蚨祥的绸缎幌子在风中轻晃。人流如织,长衫先生夹包疾行,黄包车夫吆喝穿行,穿旗袍的女学生辫梢红绳跳跃。人力车碾过青石板,福特轿车扬起尘土,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晶莹草靶。暮色中,煤油灯昏黄亮起,戏园锣鼓与西餐馆留声机交织,街巷在喧闹里透着老北平的鲜活。巷子路口,和尚带着一群男男女女,准备打道回府。来时五人,回时十二人。路口店铺,传来一阵委婉动听,又略凄凉的曲儿。“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难留。”“提起哥哥你走西口,哎,小妹妹泪常流。”“送出来就大门口,小妹妹我不丢手。”“有两句的那个知心话,哎,哥哥你记心头~”癞头看着人潮涌动的街头,在听到这首曲子,他突然愣神停在原地。他脑海里忍不住回放,那一道终身难忘的眼神。从人牙子市场离开时,一个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她的目光像一片被风揉皱的湖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光,时而泛起涟漪般的期盼,时而沉入深渊般的绝望。那双眼睛仿佛两扇半开的窗,透出对远方的渴望,却又被现实的阴霾蒙上薄雾,让人看不清她心底的挣扎。离开时,他就在回味那道复杂的目光,此时配上这首曲子,他突然懂了,那位女子的眼神。那个眼神期盼中带着渴望,失望里夹杂绝望。此时和尚带着一帮子人有说有笑,走在前头。众人走了十几步,和尚转头回望,发现癞头愣在巷口一动不动。和尚视线穿过人群缝隙,停留在癞头身上,他大声吆喝。“嘛呢?”“嘿~回神了~”吆喝声,引起不少路人目光。回过神的癞头,转头往回跑,那快速跑动的模样,仿佛后面有恶犬在追他。人潮中,和尚几个,互相对视,不知癞头哪根筋搭错了。和尚叹息一声,看着身旁的众人。“大傻,你过去瞧瞧,哥们儿哪根筋搭错了。”“前面,羊肉馆等你~”大傻,点头表示知道了。刚走脚步的他,回头冲着已经离开的和尚吆喝。“我要,一大份羊蝎子~”和尚头也没回,伸手比划一个大拇指。此时气喘吁吁的癞头,终于跑回人牙子市场。他在把风人的目光中,极速拍动大门。报丧似的敲门声,让院子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踏马的,哪个狗东西,这么不懂规矩~”话音落下,大门半开。门内之人,看着去而复返的癞头,他眉头微皱,轻声询问。“这位兄弟,落东西了?”癞头呼出一口大气,从裤腰带中,掏出八块大洋。他直接把钱塞到对方手里,喘着气说道。“我要买那个,扎着麻花辫,头发后面绑着红布条的女人~”人牙子,回想符合他口中条件的女人。“你说,董竹音啊~”“瞧你报丧的模样,兄弟还以为,出啥事了~”他掂量一下手里的大洋,笑嘻嘻冲着,院子内大声吆喝。“歪子,把董竹音那个妞儿带过来~”话落,院子里传来,推搡,脚步声。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门口的癞头,在人牙子身后,看到让他终身难忘的女人。他面无表情,眼神略带自责之色,上前一步,牵住董竹音的手。喜出望外的她,此时泪水已经夺目而出。她捂着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赖子伸出手,替她擦拭眼角泪珠。“我带你走~”简单的四个字,此时在董竹音耳中,如同天籁之音。此刻的她,觉得世界没有比这还要好听的情话。四个字,如同天神,拯救于身在水火之中的她。癞头牵着她的手,在人牙子的注视下,带着人向巷子里走。门内有些愣神的人牙子,此时缓过神。他一边关门,一边冲着地上吐了一口痰。“吖的,玩什么痴男怨女的把戏。”“啊呸~”狭窄深巷里,追过来的大傻,迎头碰到,牵着一个女人的癞头。他上下,打量一眼两人,随即露出一个坏笑的模样,看着癞头说片汤儿话。“我还琢磨着,咱们头哥,是不是打抱不平,回头要端了人家老窝。”“搞得我这心儿七上八下,您倒好,原来是嫌少了~”董竹音此时,被癞头紧紧牵着手,不敢抬头看人,手她心都开始出汗。癞头,一把推开大傻。“滚犊子,您走不走?”一脸坏笑的大傻,双手过头,做出投降的姿势。“走,羊蝎子还等着哥们儿呢~”面带绯红之色的董竹音,一双狐狸眼,此时格外诱人。柳叶弯眉,配上已经瘦到变形的瓜子脸,显得有股另类的美。,!画面回到前门大街,东侧,门头沟羊肉馆。暮色中,羊肉馆的灯笼亮起,昏黄光晕映着青砖墙。推门而入,堂内陈设简朴,八仙桌漆面斑驳,长条凳磨得发亮。墙角榆木柜上摆着青花瓷罐,透出花椒香。中央紫铜锅炭火正旺,蒸腾雾气裹着羊肉鲜香,麻酱、韭菜花等调料堆在木盘里。跑堂伙计灰布围裙沾着油星,穿梭其间。空气里炭火、羊肉、花椒的气味交织,暖意融融。堂内,坐在拐角的卖艺女,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个不停。和尚带着三女,坐在一张四方桌边,其他人分两桌而坐。他冲着身旁候着的伙计吩咐道。“劳驾,来份三高汤锅,麻酱要二八酱,韭菜花现炸的,腐乳挑好的上。”伙计半弯着腰,肩头搭着一块麻布,笑脸相迎。“得嘞!您要手切还是冻切?”和尚不假思索回了句。“手切!来六斤,再切一斤黄瓜条!”“羊蝎子,羊蹄花,各五斤~”伙计:“好嘞!配菜白菜、粉丝、冻豆腐要吗?”和尚在几人的注视下,开始卖弄起来。“白菜要心里美的,粉丝要细粉,老豆腐也少不了~”“再来盘炸响铃,要现炸的!”伙计:“成!在送您一碟糖蒜。”和尚双臂架在桌面上,拨动茶碗。“对!再温一坛黄酒,要绍兴的。”“主食来六羊肉火烧,要现烤的!”伙计:“得嘞!您稍等,马上来!”和尚几人对这些吃食,倒无所谓。可是被他们买回的女人,听到这些吃食。一个个双眼放光,不自觉蠕动喉咙。和尚看着同桌三个女人,饿急眼的模样,他叹息一声,轻声说道。“甭急,以后天天有饭吃。”三个各有千秋的女人,都有些唯唯诺诺。和尚看向坐在左边,大高个女人问道。“什么名?”“几岁了?”此女,唇薄齿白,鼻梁坚挺,眉毛浓密且眉形上扬,双眼皮,眼距较近,眼神清澈中带着一股憨劲儿。?她抬头跟和尚对视一眼,立马低下头颅回话。张口一股东北大碴子味口音,听的和尚老不得劲。“卫霞,十九~”和尚默不作声,看向对面女人。此女,脸型清秀柔和,柳叶眉搭配杏仁眼,整体呈现甜美中带纯真的感觉?。气质温婉动人、还带些书卷气,眼神灵动含蓄,举止优雅从容。她带着苏北地区的口音回话。“小女,芳龄一十七,来自铜山县。”“姓韩,名秋月~”和尚看着楚楚可怜,娇小玲珑的韩秋月,又看看人高马大,带股憨劲的卫霞,想不通,都是女人,咋差别这么大。此时和尚侧头看向右边的女子。此女,长相甜美又不失英气,辨识度极高,五官立体,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她在和尚的目光下,直接开口说道。“直隶省冀南道的,俺叫马燕玲,俺今年二十。”和尚揉着脑袋,听着对方冀南地区的口音,心想着,怎么有股拜把子的感觉。几句话的功夫,店内伙计,端着铜锅上桌。随着一道道菜端上桌,三个女人,拿着筷子,眼巴巴瞧着和尚。和尚默默拿起餐具,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铜锅涮肉。“动筷子吧~”此时,三女互相对视一眼,拿起筷子,小心心夹起羊肉火烧。从三女吃相就能看出对方的性格。卫霞,把火烧夹到自己面前后,直接上手抓着吃。刚烤出的火烧,温度高着呢。卫霞被烫的,左右倒腾手,吹着气,嘻嘻哈哈,咬下一大口羊肉火烧。滋滋冒油的火烧,在她嘴里还没咀嚼两下,直接咽进肚。反观韩秋月,虽然也很饿,但却斯斯文文,用筷子夹着羊肉火烧,小口品尝时,还用左手遮嘴。她一口还没吃完,卫霞半个火烧都快进肚。和尚放下筷子,饶有兴趣,看着三个,各有千秋的美人儿吃饭。马燕玲的吃相,有点干练。她筷子夹着火烧,大口咬下一块,随即一脸满足的表情。和尚看着卫霞,在自己目光下,嘿嘿一笑,又夹了一个羊肉火烧。接着她放下筷子,直接上手抓着吃。满嘴流油的同时,还不忘嗦了一口,手背上的油脂。韩秋月,此时第一块羊肉火烧,才吃三分之一。马燕玲,吃相并不难看,但也吃的不慢。它紧接其后,再次夹了一个火烧大口品尝。和尚看着对面,楚楚可怜,如同小猫吃食一样的人儿,他不自觉,心生保护欲。他拿起筷子,从铜锅里,把涮好的羊肉,夹到韩秋月碗里。在她的目光下,和尚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不急,慢慢吃,别烫着~”女人特有的攀比心,一下子升了起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人高马大,瘦的跟竹竿一样的卫霞,此时双手拿着羊肉火烧,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模样。她斜着眼,偷看一下,韩秋月,随即有模有样开始,学起她的吃相。她伸着头,舔着手上的油脂,跟饼碎末。就连掉在桌面上的碎渣子,都被她捡起来吃。此时她清理完自己油乎乎的双手,接着拿起筷子,掩面小口吃火烧。可是还没吃两口的她,总觉得不舒服。肚子空荡荡的感觉,迫使她做出本能反应。她再次放下筷子,双手拿着羊肉火烧开吃。马燕玲从始至终就一个吃相,但她看到和尚给韩秋月夹羊肉,眼神带着些许吃味,时不时偷看和尚一眼。和尚给韩秋月夹了第二筷子涮羊肉时,拿着调料碗教三人怎么吃。“芝麻酱混合一点花生酱~”一句话没说完,他从调料碗里,舀出半勺子花生酱,放在小碗里。“再来点腐乳、韭菜花、卤虾油、酱油。”和尚边说边往小碗里加调料。“再来点葱花,芫荽,这么一搅和,甭提有多香。”他把调好的酱料,放到对面韩秋月面前。接着站起身,从铜锅里捞起一筷子涮羊肉,放到对面蘸料碗里。一筷子涮羊肉,外层裹着酱料,送到韩秋月面前。他拿着筷子,弯腰俯视,看着如同小猫一样的人儿。“啊~”“张嘴~”有些害羞的韩秋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身旁两女,随即面带桃花,伸头张嘴,让和尚把一筷子涮羊肉送到嘴里。和尚看着小口咀嚼的韩秋月,乐呵说道。“甭逮着烧饼吃,好东西在后头呢~”他夹着一个糖蒜,放到韩秋月面前碗里。“要是腻了,吃口糖蒜解解~”此时心中不是味的两女,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