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锣鼓巷,十字街口。和家铺子前,雨棚下。和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默不作声看着茶几上的银票。对面长沙发上,坐着一对忐忑不安的父子。马老爷,唉声叹气,端着盖杯等待和的回话。他儿子,始终一个姿势,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不敢看人。街面上经过的路人,都会不约而同看向两间铺子的商品。旧货铺里,几个老者,在挑选自己中意之物。估衣铺,两个妇人,正在试穿呢子大衣。此时街道上,一群国府士兵,肩上背着枪,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路过此地。路上的行人,见此一幕,连忙避开这群士兵。和尚扭头看着十字路口经过的士兵,心里莫名起了一阵恐慌。他手指间的香烟快燃烧殆尽时才回过神。和尚抬头,看向对面的父子。“先回去,后个清晨来我这一趟。”坐在对面的马老爷,闻言此话,面带微笑,起身对着和尚抱拳拱手道谢。“麻烦您了。”“后个清晨,老朽备足厚礼。”和尚默不作声,对着马老爷端茶送客。马老爷父子俩,见此场景,也不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此地。坐在长沙发上的和尚,放下盖杯,把旁边上蹿下跳的猴崽子,抱在怀里。东四大胡子,为人无恶不作,败类中的败类。逼良为娼,?贩毒卖淫?、?拐卖人口,开赌场,欺男霸女,奸淫幼女,压榨菜农,转头高价卖给菜贩。和尚拉车时,就没少听到关于大胡子做的龌龊之事。几个月前,他拉车经过东四牌楼,遇到黑狗咬死女童事件。当时路人上去救援,被大胡子手下打折腿,随后引起众怒,民众当街打死他几个手下。南锣锅巷距离东四牌楼,不到就六里地。他两间铺子生意做的红火,于是惹来对方红眼病。其他开估衣铺,旧货摊的主,抢生意都还守规矩,没有恶意竞价。和家铺子这段时间每次掏宅子,都会遇到一伙人,对方哪怕亏本,也要吃下那单生意。三天前,他帮杨樟找印章,去天桥时,癞头跟他禀报,有人恶意跟他们抢生意。他托人在道上一打听,跟他恶意抢生意的店铺,背后站着还是大胡子。对于马老爷五百大洋,他是毫不在意,可是他却很想弄死大胡子。以前没理由,也没那个能耐,现在什么条件都齐了,是时候跟对方碰一碰了。回过神的和尚,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一句。“新社会了,应该有个好的改变~”有了决定的和尚,把茶几上的银票,装进兜里。随后跟乌老大,打声招呼,骑着摩托车,脑袋上顶着猴崽子,出发去往南横街旺盛车行。骑着摩托车的和尚,用时不到半个钟头,就抵达旺盛车行。说来也巧,和尚摩托车刚停到旺盛车行院子里,六爷的吉普车,随后也开了进来。和尚脖子上骑着猴崽子,站在摩托车边,看着吉普车停在墙边。六爷嘴里叼着烟,背着手走下车。开车的虎子,坐在车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跟和尚点头打招呼。六爷背着手,走到和尚跟前,笑容满面说片汤儿话。“我的儿,来看你老子我了~”和尚闻言此话,忍不住咧着嘴挠头。他头顶上的猴崽子,因为他挠头的动作,抓着他的头发,从左肩跳到右肩。和尚白了一眼六爷,转身往北屋中堂里走。六爷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的说道。“儿子,叫声爹听听。”走在前头的和尚,用无语的口吻,喊了一声“爹~”走进堂屋的六爷,听到这声爹,嘴都快笑歪了。和尚十分自然,坐到中堂八仙桌边,看着身旁的六爷。“甭扯皮,有正事。”坐到八仙桌左边背椅上的六爷,此时依旧笑面如花。“老子心情好,今儿你就算看上警察署的小妾,老子都把人给你绑到床上。”猴崽子在和尚脖子上,动来动去。和尚把猴崽子从脖子上拿到怀里,面色严肃看向嬉皮笑脸的六爷。“我要弄死东四大胡子。”闻言此话的六爷,毫不在意的回道。“弄就弄呗。”“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和尚看着满口答应他的六爷,他心里起了疑心。和尚眉头微皱,面带狐疑之色看向六爷。“这么痛快?”六爷抬脚碾灭刚扔到地上的烟头。他头也不抬回答和尚的问题。“他头没顶,脚没根,坏事做绝,弄死就弄死,没啥大不了。”和尚当然知道六爷话中之意。这句话是说大胡子,头顶没有保护伞,下面也没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心里有数的和尚,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六爷看到要走的和尚,连忙喊道。“猴急什么,话还没说完。”,!已经走到门口的和尚,闻言此话,转身走回原位。“后天的事?”六爷笑而不语,对着坐回原位的和尚摇了摇头。和尚见六爷摇头,默不作声等待下面的话。六爷在和尚的目光下开口说话。“老子,正在走关系,从香江回来后,弄个官当当。”“到时候也给你小子,弄个官服穿穿。”闻言此话的和尚,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和尚怀里的狗崽子,因为他突然抬手的动作,吓了一跳。猴崽子仿佛生气一般,使劲扒拉和尚的右手指。和尚用左手按住猴崽子的脑袋,右手指着自己问道。“我?”“流氓,地痞。”“文盲,当官?”六爷看着和尚怀里,不断扳他手指的猴崽子,乐呵回话。“文盲就不能学习?”“地痞就不能爱国?”和尚闻言此话,默不作声低下头想心事。六爷看到和尚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老子刚才心里还乐呵,说你小子有出息了,都开始抢地盘。”“踏马转头,你就给你爹摆这德行。”“地痞就不能当官了?”“咱们的委员长,年轻时还是地痞小混混呢。”“张大帅,年轻时也只是个土匪。”说到这里的六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桌子的声音,把和尚怀里的猴崽子吓了一跳。猴崽子抓着他的衣服,冲着六爷龇牙咧嘴,叽叽叫唤。六爷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侧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和尚。“你比他们差哪了?”“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怎么就不能挣一挣?”“你头顶上,有老子跟三爷。”“大话不敢说,披上官衣就是科长,三年副处,五年处长。”“到时候再靠李家的扶持,四十岁弄个市长当当,完全不是问题。”和尚低头抚摸怀里的猴崽子,一言不发。六爷叹息一声,挠了挠腋下。“实话跟你说,从香江回来后,老子就是南城区公用局,办公室主任。”公用局?,管理公共交通与建设城市基础设施。说完一句话的六爷,把刚挠过腋下的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你那块老子也给你安排妥了。”“先在社会局挂个科员的名。”“等三爷缓开手,立马给你调到警察暑分局当个大队长。”六爷说完话,随即不再言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叼在嘴里。和尚坐在背椅上,想着心事,摸着猴崽子的脑袋。六爷口吐烟雾,活动一下脖子,随即看向和尚说道。“大胡子,以前的靠山,早跑没影了。”“他这些天,也在活动。”“不过他名声太臭,没人搭理他。”“趁着这个空档,下狠手,直接一锅端。”“后天就去香江,抓紧点。”六爷交代完和尚,转身回里屋躺着。坐在背椅上的和尚,面无表情起身离开。骑着摩托车往小羊圈胡同赶去的和尚,胸口衣服纽扣间,露出一个猴脑袋。大半个小时过后,小羊圈胡同,和尚把车停在一处宅子门前。他拔下钥匙,走到门口,敲响大门。啪啪啪的敲门声,让院内传来动静。大门半开,门内一个中年男人,露出脑袋看向来人。“和爷,您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院?”和尚看着满脸笑容的男人,点头打招呼。“给你送钱来了。”院子内,两人一前一后往中堂走去。快走到门口的男人,闻言此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和尚。“您没说笑吧?”和尚没理会此人,他在对方的注视下,走进堂屋。中堂内,和尚自顾自坐在圆桌边。他看着坐在旁边的男人开口问道。“哑哥,二十个刀手,您开个价。”名为哑哥的男人,是郑耳朵左右手,负责训练刀手。哑哥坐在圆桌边,默不作声看向和尚。此时房间内陷入了沉默。和尚怀里的猴崽子感觉到不舒服,它叽叽叫唤的想从服里钻出来。和尚解开胸口一颗纽扣,把猴崽子给掏出来。哑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分给和尚一支。“和爷,您坐会,哥哥去打个电话。”在哑哥的目光下,和尚歪着头点烟。口吐烟雾的和尚,面无表情对着哑哥点头回应。嘴里叼着烟的哑哥,看到和尚点头,起身往里屋走去。没让和尚久等,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打完电话的哑哥,从里屋里走出来。他坐到和尚对面,右手搭在桌子上,食指敲击桌面。咚咚咚的敲击声,传入两人耳中。和尚弹了弹烟灰,侧头望向沉思的哑哥。“怎么着?”“生意上门,都不做?”闻言此话的哑哥,咧嘴一笑。他吐出一口烟,跟和尚对视。“和爷,哥哥劝你一句。”“天刚变,还不知道有没有雨,这么急着出门,容易淋成落汤鸡。”和尚闻言此话,轻笑一声。“明白~”和尚两个字说出口,嘴里叼着烟,抱着猴崽子起身。坐在一旁的哑哥,见到和尚要离开的样子,连忙喊道。“和爷,您别着急~”走到门口的和尚,换个笑脸,转身走回桌边。“我出钱,你出人,下雨了你们只管跑,剩下的事,挨不着哥哥您。”闻言此话的哑哥,仰头看向和尚报价。“六百大洋~”:()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