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德辅道西,一处骑楼二楼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客厅外,由石柱支撑、延伸出的“骑”在人行道上的空间,构成了香江特有的城市景观。室内,烟雾缭绕,十多个汉子围坐在一张厚重的红木圆桌旁,谈笑声混杂粗口。六爷坐在主位,五大三粗的身形将椅子塞得满满当当。他一脸刀刻般的褶子,在烟雾中显得更深。六爷身旁是清瘦的铁算盘,他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眼神沉静,确如修道之人。行虎则安静许多,一身气质更像一个文书生。其余小辈散坐四周,喧哗着。客厅大门轴吱呀一响,谈话声戛然而止。和尚领着胭脂红,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进客厅,和尚身形精悍,脸上带着惯常的江湖气。他身旁的胭脂红,却像一道突兀又炫目的光,刺破了满屋的浑浊。她身着一袭桃粉色碎花连衣裙,剪裁合体,勾勒出曼妙曲线,美艳动人的脸上妆容精致,与这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胭脂红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瞬间的愣怔。那寂静持续了几秒,随即被几声善意的轻笑声打破。六爷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对着胭脂红点了点头。铁算盘捋了捋山羊胡,目光平和。行虎对这着胭脂红,微微颔首打招呼。那些小辈们也收敛了放肆,用或腼腆或直接的眼神向她致意。和尚往前站了一步,挡了挡那些目光,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维护。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开向胭脂红介绍。他指着六爷说道。“这位是我爹。”闻言此话的胭脂,立马露出一个错愕的神情。接着她收起惊讶的神情,对着六爷鞠躬。“叔叔好~”六爷白了一眼和尚,随即抬手,示意胭脂红起身。和尚吊儿郎当的看向铁算盘说道。“这位是铁叔。”铁算盘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这是虎叔。”行虎在和尚的介绍下,对着胭脂红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和尚接着将桌边的小辈们一个个点过去,报着他们的花名。胭脂红随着他的介绍,目光流转,对每一位都轻轻点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那份美艳中,又透出几分独属江湖女子的大方与镇定。她的艳丽,与这满屋子江湖气,一点都不突兀。和尚对胭脂红介绍完众人,随即把人领到自己房间。他站在卧室门口,看到胭脂红坐在自己床上,然后交代几句。“你先坐会,我聊完正事,过来叫你~”胭脂红坐在钢丝床,双手放在双腿间,对着和尚点头回应。和尚关上卧室门,这才转身走向客厅圆桌边。他随意拉开一把背椅,坐了上去。周围一群小辈,似笑非笑打量和尚。铁算盘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和尚,随即敲了敲桌子,提醒众人会议开始。六爷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铁算盘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咱们过来快半个月了。”“任务圆满完成,二爷对大家很满意。”铁算盘捋了一下自己的山羊胡,扫视一圈众人说道。“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哪怕咱们在香江开了新字头,但是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忘。”“咱们头顶洪字,就得守着祖宗的规矩。”“黄赌毒,绝不能碰~”闻言此话的和尚,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掏出烟。铁算盘默默注视在场人员的表情。“尤其是大烟这一块,谁碰谁死。”“十大帮规,在这里依然有效。”和尚坐在背椅上,嘴里叼着烟,面无表情看着铁算盘在那长篇大论。“中西两区,往后就是咱们和义勇的地盘。”“这次谁打下来的地盘归谁。”“不过有一点,咱们不能像一盘散沙一样。”“团结是一个帮派核心力量,一根手指头再强,也比不过五根手指握成的拳头。”“这次,两个区总共分八个堂口。”“八个堂口的堂主,分别是和尚,大虾,青龙,铁腿,金蛋,阿旺,威仔,丧狗。”“以后各个堂口,每个月必须交公账。”“交公账的比例是三七开。”“你们七~”说的口干舌燥的铁算盘,端起茶杯润润喉,看向行虎示意换他了。行虎接过话茬,扫视一圈众人说道。“别觉得多,这次让你们捡个大便宜。”“人是二爷的,钱也是二爷出的。”“那些钱不是白交。”“往后有需要字头出面摆平的事,钱都是帮里出。”“正所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往后不管哪个堂口被人踩,其他堂口必须无条件支援。”“出场费,汤药费,安家费,什么的还是字头出。”,!说完一大串话的行虎,拿起桌子上的烟,随即抽出一根点燃。口吐烟雾的行虎,接着说道。“有一点你们必须给我记住了。”“香江三十六个字头,每个字头都有自己的地盘。”“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为了扩张地盘,找借口向别的字头兄弟动刀。”“一旦查出来,三刀六洞,别怪我们这群老的不讲情面。”“哪怕有摩擦,也得给我按规矩来。”“请茶,宗老会,茬架,一个步骤都不能少。”“等下我会把各个字头的地盘,跟堂口的资料给你们。”“没事的时候,都给我好好看看。”行虎讲完,随即侧头看向六爷。六爷扫视一圈年轻一辈人,笑呵说道。“规矩讲完了,老子就讲点你们爱听的。”“和义勇传承北平清水洪门。”“清水洪门,不管做什么行业,黄赌毒绝不能碰。”“光靠收茶水费,可养不活咱们这么多人。”“咱们几个老的商量了一圈,又得到几位大老板的支持,弄出几个赚钱的买卖。”“建筑业,船务,码头。”“建筑业包括,工地,建筑材料,装潢。”“船务包括,货轮,渔船。”“码头咱们清水洪门手里握着两个。”“以后码头上不管装船,卸船,加油,商铺,都属于咱们的。”六爷看着一群眼里放光的年轻人,顿时乐呵起来。“都别急着高兴~”“这三个行业,都在纸面上。”“想要把大饼做大,前期必须得下注。”“这次,二爷给了不少钱,估计你们大多数人手里还留着不少。”“你们手里要是还有闲钱,也可以拿出来,入股字头生意。”六爷说到这里,抬头扫视一圈众人说道。“入多少钱,给多少股。”“提前给你们这群兔崽子提个醒,这三个行业,以后赚的钱,不是你们能想象的。”“能分多少钱,就看你们堂口入多少股。”“以后看人分的多,都踏马别眼红。”“当然,你们有赚钱的生意,也可以自己做,需要字头帮助,尽管开口。”“这次会议过后,你们自己考虑入多少股。”“钱交给铁算盘。”六爷说完,点燃一根烟,扭头看向在场人员。“还有,这次决定留下来的人,下个月十五,字头开香堂,一起给你们扎职。”六爷说完一句话,敲了敲桌子。“事呢,就这么多。”“有不懂的赶紧问~”和尚看到六爷没话再说,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开口问道。“爹,我这有一单生意,不知道算不算触碰帮规?”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和尚。和尚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看到六爷点头,他马上开口说话。“我不是收了那群暹罗人嘛~”“我跟英国佬谈好了。”“在蒲飞路建个大型,职业拳赛馆。”“地买好了,人员也安排好了。”“其他的倒没什么,就是到时候我准备弄个外围赌档,就跟香江马票那样。”闻言此话的六爷跟行虎,铁算盘对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思考一会。六爷把其中弯弯道道想明白后,直视和尚说道。“既然合法,就不算触犯家规。”“不过有一点,字头必须占三成。”闻言此话的和尚,笑着回道。“儿子,哪有那么大的胃口,我还以为您老哥几个要五成呢。”闻言此话行虎,笑着抬手指着和尚。“一群小辈里,就属你脑子好使。”行虎夸完和尚,转头看向周围年轻一辈人。“都跟和尚学学,这种生意,吃独食一定会撑死。”“以后,遇到这种生意,多留个心眼。”这句话在场人员大多数都能理解。香江马票,是合法的博彩业,其中利益大的可怕。和尚弄的拳赛外围,跟马票类似。这种生意,利益太大,绝不是他一个堂口能吃的下。到时候外围赌档赚大钱,一定会惹人眼红。哪怕香江政府也会眼红,更别说其他字头黑帮。和尚跟西区警察署,署长,谈的时候,就拿三成股份,让对方把拳赛弄成合法化。外围赌档也弄成,类似马票的博彩业。官面上摆平了,黑道也不能不管。所以和尚用提问的方式,把整个字头拉入拳赛外围这个旋涡里。到时候不管谁眼红,动歪心思,都得掂量一下,能不能扛住和义勇的反扑。整个拳赛外围赌档,和尚忙前忙后,只弄个两成股份。三成给了英国佬,三成给了字头,一成给了拳馆,一成留做拳赛奖金,拳手出场费。和尚在三个小老头的夸奖下,接着说道。“那什么,我的地头,有一片区域,跟和盛和,有些重叠。”“我个人出面,跟对方买下那半条街行不行?”铁算盘闻言此话,笑着回话。“你送给字头一份大礼包,这么点小事,不用你小子出面。”“字头给你办了~”:()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