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雪片狂泻,将胡同裹进素白,风卷雪粒,在窗棂外嘶吼。屋内漆黑,唯墙角老式暖炉,炉口缝隙间,一丝橘红火光,倔强地亮着,映出架子床斑驳轮廓。夫妻俩紧拥床上,和尚宽厚的脊背,是乌小妹的港湾。乌小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胸膛。炉火微光爬上脸,勾勒轮廓,却照不亮人世间的悲凉。“这雪,怕是要下到年根儿了。”和尚声音低沉,手指摩挲女人鬓发。趴在和尚胸膛的乌小妹,侧头聆听他的心跳。“说正经事呢,哪年不下到年根。”和尚轻抚乌小妹的背部,感受到胯下传来的挤压感,他起了生理反应。“甭点火~”乌小妹松开手里的毛枣,搂住他的腰。“你想个辙,不然我早晚都被气死。”和尚闭着眼岔开话茬,开口问道。“狗儿子,跟猴儿子怎么没见着?”乌小妹指尖划拉和尚右胸口扎儿头说道。“关耳房了,昨儿俩崽子,在屋里上蹿下跳,碎了东西。”和尚抓住放在他胸口的手说话。“明儿,铺子歇息两天,天暖了再去摆摊掏宅子。”乌小妹闻言此话,抬头看向和尚的脸庞。“咱家里里外外养了二十几号人,哪能歇息。”和尚拍了拍她的脊梁背回话。“不差那三瓜两枣,那对婆媳俩,我心里有数,最多五天,就让你眼不见心不烦。”乌小妹闻言此话,心里一惊,她试探性的口吻问话。“我是看他们烦,但~”和尚知道自己媳妇误会了,他侧过身,把胳膊搭在她腰间说话。“想哪去了,睡觉~”他一拉被子,把乌小妹裹进怀里,随即不再言语。夫妻俩相拥而眠,和尚却心事重重。这个世道最难琢磨的就是人心。他突然想到王家兴这个人,当初五爷让他押船,他还以为是找人背锅。没曾想,到达北郊趾后,待了几天,通过旁敲侧击,试探那群人的口风,才知道五爷是想让他改换门面。王家兴知道自己主子的意思,他又看过和尚的资料,怕他改换门面后,爬到自己头上。王家兴于是想了个阴招,时不时把和尚的过往挂在嘴上,说给他下面一群兄弟听。然后似是而非的贬低下面兄弟,捧高和尚,让那群人对和尚产生敌意。在北郊趾那几天,阿邦那群人时不时,对他挑衅一下,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敌意。回香江的最后一天,和尚随便找了个由头,请那群人到集市上吃了一顿野味。酒桌上那群人喝大了,然后套出他们的话,才明白敌意来自哪里。和尚得知王家兴在人前,把自己夸上天,捧高踩低,才让他们有了不服气的心理状态。都是聪明人,和尚脑子一转,就知道王家兴捧杀自己地目的。五爷拉拢他的事,让王家兴起了危机感。对方害怕和尚会抢了他的位置,又不能明说,也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只能通过各种暗示,小阴招让和尚自己拒绝五爷的招揽。于是那几天,王家兴明面上对他无微不至的关照,暗地里小阴招不断。包括第一天那顿野味滋补大餐,都是阴手段。鹿血酒,狗胎猪肚,孔雀,山鼠,菜里加了各种滋补中药,这么一顿饭吃下来,身子骨弱的人,都直接被补死。再加上他们在码头边居住,又没地方泄火,哪怕身强力壮的汉子,都经不住这样折腾。到时候他身子骨出了问题,跑不了船,自动就会拒绝押船之事。这也是王家兴玩的一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大人物的心思最难猜,有时候他们的一句话玩笑话都能要人命。万一五爷也耍手段,借着给他押趟船的事,给三爷打电话,用玩笑话说自己想改换门面同意他的招揽,那乐子可就大了。到时候他两头都不讨好,日子可就难过了。所以从香江回来后,他家也不回连忙跑到三爷那献忠心,喊主子表明自己没有二心。想完王家兴那个阴人,和尚又想起鸠红的话。马善人的干儿子,山君,在他地头上开暗烟馆之事。明儿去给伯爷请安,还要去门内那群长辈面前逛一圈。顺道去问问马善人什么意思,对方名不见经传,可是人脉关系网深不可测,不弄清他的意思,暗烟馆跟山君的事就不好处理。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还有那对婆媳俩的破事,他师父那也得去一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是真小人,逮到机会立马报现世仇。新民会,会长儿子,王斌辉的仇也该报了。还有去警察署上任之事,也拖不得。想七想八的和尚,搂着媳妇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晨光里,北平雪厚两尺,白茫茫一片。胡同口,巡警裹紧棉袍,皮靴深陷雪地,咯吱前行,人力车夫呵着手,跺脚蹲在墙角驱寒,车辕凝着冰霜。,!早点铺伙计掀开蒸笼,白汽混着豆香腾起。胡同陋巷里,也少了往日市井气的吆喝叫卖声。收尸人,两人一组,拉着板车,分区域搬运街道里冻死的流民乞丐。画面回到和家铺子北房里屋。和尚躺在被窝里不愿起床,墙角加过煤的炭火炉烧得正旺。铜炉里蒸腾的热气,在雕花窗棂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乌小妹一身月白色夹袄,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正坐在红木方桌边,专注地熨烫着一件深灰色呢料大衣。那熨斗是黄铜所制,形如扁舟,底平滑如镜,内里燃着几块炭火。乌小妹先用一块湿布仔细擦拭领口,她动作轻柔,指尖抚过衣料,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炭火的温度透过熨斗底部,熨平了每一道细微的褶皱,蒸汽氤氲中,衣服上的褶皱逐渐消失。她熨得格外仔细,袖口、前襟、后背,每一处都反复熨过,直到衣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那是蒸汽与呢料交融的轻响。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玻璃,屋内却温暖如春。架子床上,和尚躺在被窝里就那么静静看着乌小妹给自己熨衣服。这个时期,不管什么衣服,由于材质原因,衣服穿在身上一天,布料立马全是褶皱。所以高门大户,有点身份的人,每天出门,衣服必须熨烫。不然衣服上全是褶皱,出门也没面儿。两夫妻俩在屋里,絮絮叨叨扯了小半个时辰家常,和尚洗漱完毕,打了个电话,这才出门去往伯爷那。和家铺子门口,一辆货车等待多时,车斗里,装着一个由砗磲与名贵木料精心打造的婴儿摇床。婴儿摇床由整块巨型砗磲贝壳雕琢而成。贝壳内壁的珍珠层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如同月光洒在雪地上,纯净而温暖。外壁则保留着天然的车渠纹路,深浅不一的沟壑,被匠人以雕刻技法在贝壳边缘勾勒出祥云与海浪的纹样。外壳每一处棱角都经过反复修整,触之如抚过鹅卵石般温润无棱,确保婴儿在其中的绝对安全。外壁雕刻着各种圆润的图案,有憨态可掬的海洋生物,如圆润的海豚、海龟。底座黄花梨木的榫卯结构,与砗磲底部位置镶嵌的浑然一体。摇床内,铺垫一个定制弹簧软床垫。床垫尺寸贴合砗磲内壁,没有缝隙。车上五个穿着厚厚棉袄的汉子,头戴棉帽,暖耳,双手插在袖筒里,蹲在婴儿车周围。出了门的和尚,手提一个食盒,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车门被关上后,司机启动汽车,向南锣锅巷九十五号院出发。由于路上积雪甚厚,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派出人清理路上积雪。汽车行驶在雪路上,速度缓慢如同老牛拉磨。街面上清理积雪的路人,不经意间看到副驾驶上的和尚,都怀疑自己看错了。有些人拿着铁锹,追着汽车跑,就是确定副驾驶位上的人是不是和尚。和尚如同首长阅兵一样,坐在副驾驶位,伸出手到车窗外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二独子,吖的扫自家门前雪都敷衍。”拿着大笤竹扫雪之人,嘴里哈着白气,对着和尚摆手。“和爷回来了~”行驶的汽车,副驾驶车门外,五六个汉子小跑着,跟坐在车内的和尚打招呼闲扯。其中一人,鼻子下青鼻涕直流,他边跑边冲着和尚说话。“和爷,您总算回来了,这条街没您震着,什么牛鬼蛇神都踏马的来晃荡。”另外一个汉子,肩上扛着铁锹,脸色通红的附和。“吖呸的,北城区的瘪三,都敢他吖的来咱们这放印子钱,忒踏马眼里没人。”“您在的时候,借他们三个胆儿,也不敢来南锣鼓巷。”一个头戴狗皮帽子的青年,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跟在车门边小跑着侧头看向和尚。“隔壁两条街的铺霸,都开始惦记咱们的水井跟厕所了。”“草塔玛德,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吖的一个个也只敢趁着您不在的时候耍威风。”“和爷,您扛大旗,咱们跟在您身后,干他吖的~”和尚坐在副驾驶位,看着车外跟着跑的一群人,笑着吆喝起来。“行了,中午来我家铺子,吃大杂烩,跟街坊邻居们打个招呼,都忙去吧~”车外跟着跑的一群人,闻言此话,他们停下脚步,笑的鼻涕泡子都快流进嘴里。汽车行驶不到一刻钟,停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大门口。大杂院内,出来上厕所的人,好奇的打量门口的汽车。不少妇女提着马桶,交头接耳嘀咕。和尚指挥五个搬运工,把车斗里的婴儿床搬下来。大门口,和尚提着食盒,带着一群人向九十五号偏院走去。一进院,左边月亮门口,和尚手里提着食盒敲门。咚咚咚的敲门声,很快让院里传来动静。,!“来喽~”和尚听到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是谁。“狗哥,弟弟给你送饺子来了。”话音刚落,大门便被打开。狗子,身穿棉袄棉裤,戴着皮手套,看着和尚身后一群人。“主子刚起,一大早,嘛呢?”和尚看到狗子把两扇大门全打开,他回头对五个搬运工招手,示意他们进院。五个搬运工,喘着粗气,抬着婴儿床走进院。踏过一进院门房过道,一众人员来到二进院。和尚对着五人压手示意把床先放下。狗子站在一旁,看着如同艺术品超大号婴儿床,满脸稀奇之色。“可以啊,出去一趟,知道给小主子带礼物了。”“这么大砗磲,得长多少年。”狗子说着话,蹲在婴儿床边,脱掉手套,抚摸砗磲外壳的雕刻图形。院子里只有一点薄薄的雪,看样子刚被清理过。和尚把食盒放在院内石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椭圆形棉布团。棉布团里,里面一层是牛皮纸,再里面是大盘子扣小碟子,盘子里装着热腾腾的饺子。他拿出棉布团,冲着蹲在婴儿床边的狗子吆喝。“狗哥,甭稀奇,吃点饺子,你弟妹一大早包的,韭菜鸡蛋馅。”蹲在婴儿床边的狗子,闻言此话,站起身一脸感慨的模样,看着手里捧着棉布团的和尚。他拍了拍和尚的肩膀,感慨道。“弟弟,你吖前途无量啊~”和尚笑嘻嘻抖肩,把肩膀上的手弹开。“我给你放进屋,你去通报一声。”狗子接过棉布团,笑着回道。“咱们这么大动静,主子难道听不见,”狗子刚说完话,北屋门前挡风被,便被掀开。伯爷身穿长棉袍,头戴貂皮帽,拄着手拐走出屋。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对着和尚轻轻点头。和尚如同狗腿子的模样,跑到伯爷面前请安。“伯爷吉祥~”伯爷看着一副奴才相的和尚,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哪学的,老夫还是:()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