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经厂西巷整条胡同,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警队扫黄行动,瞬间从秋风冷清死寂,变得人声鼎沸、热闹嘈杂。
国人刻在骨血里爱看热闹的天性,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沿街街坊、巷内住户纷纷凑上前来,挤在胡同口、院墙外围踮脚张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裹着秋风,灌满整条街巷。
十二号院,是整片大经厂西巷数一数二的大四合院。
占地足有七百多平,规整的双跨格局,分东西两座跨院、前后两进院落。
早年间是清末世家名门的府邸,青砖黛瓦、回廊月洞,处处透着旧日贵气。
只是岁月流转、时势更迭,昔日高门大宅早已败落,沦为混居数十户人家的杂乱大杂院,只剩斑驳梁柱、雕花窗棂,残留着当年的鼎盛余韵。
此刻二进大院里,数十名荷枪执械的警察列队而立,十几名衣衫凌乱、发髻散乱的风尘女子两两被押,垂手站在院中,场面肃杀又纷乱。
西跨院抄手回廊的月亮门边,两名警员正押着一名刚被当场抓获、还在接客的暗娼往外走。
女人身前,跟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这人光头锃亮,浓眉大眼,一张横肉密布的圆脸,浑身透着老江湖的油滑与凶悍,一口地道浓重的天津卫口音。
他随手将外褂搭在肩头,边走边匆忙系着松垮的裤腰带,一肚子火气,满嘴片汤话。
“我说嘛呢~”
“二爷我好不容易来点兴致,全踏马被搅和了。”
“有这么踹门的吗?好家伙,差点没被吓出毛病~”
男人一路絮絮叨叨,顺着青砖铺就的抄手回廊,晃晃悠悠走进主院。
视线扫到站在院里的二愣子、三拐子一众熟面孔,脸上的火气瞬间散去大半,反倒嬉皮笑脸乐呵起来。
“嘿,你俩现在真起来了,瞧瞧越来越有爷的那味了。”
二愣子看着眼前的人,顺势回了个熟络的笑脸,语气客气。
“二爷,您怎么来这消遣?”
眼前这人,正是北平同和车行的老板,道上实打实的江湖人物。
早年在天津地界混不下去,卷了积蓄北上北平落脚,盘下一间车行扎根谋生,在车夫、市井江湖圈子里颇有脸面。
孙二爷慢悠悠系着腰带,抬眼上下扫了一圈院里的阵仗,吊儿郎当开口。
“嘿,听说这片地界有乐子,这不,二爷我最喜欢凑热闹。”
“我说你们真是扫兴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差那最后一哆嗦的时候踹门~”
在场这些跟着和尚从车行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弟兄,没人不认识他。
早年全员拉车讨生活,北平大小车行、各路老板的底细,大家门儿清,抬头不见低头见,熟得不能再熟。
孙二爷总算系好裤腰带,外褂扣子还敞着两颗,余光一瞥,看见老蒯、三拐子押着额头满脸是血的彪形大汉熊宝安,大步从厢房走出来。
他啧了一声,满脸玩味地感慨出声。
“呦,这不是右耳哥吗?好家伙,你们这群主,现在一个个真屎壳郎变季鸟了。”
“都是车夫出身,我那车行尽出些狗烂儿,还是六爷有能耐呐~”
另一边,被死死摁住胳膊的熊宝安,依旧不死心,梗着脖子自报家门压场面。
“熊爷我是三点会的人,都是江湖中人,这点面子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