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正月一日,皇帝亲自主持南郊祭祀。礼毕,感慨地问司隶校尉刘毅:“朕可以与汉朝哪位皇帝相比?”刘毅说:“桓帝、灵帝吧!”皇帝说:“何至于此?”刘毅说:“桓帝、灵帝卖官的钱入国库,陛下卖官的钱入私门,从这一点来说,恐怕陛下还不如他们。”皇帝大笑,说:“在桓帝、灵帝的时代,听不到这样的直言,而朕有你这样的直臣,看来朕还是胜过他们。”
刘毅做司隶校尉,纠察权贵,无所顾忌。皇太子鼓吹入东掖门(臣子入东掖门,应该撤去仪仗,下车步行),刘毅弹劾纠察。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与皇帝有旧恩,典禁兵,参与机密十余年,恃宠骄侈,数次犯法。刘毅弹劾羊琇论罪当死。皇帝派齐王司马攸私下向刘毅替羊琇求情,刘毅答应。都官从事、广平人程卫直接驰入护军军营,逮捕羊琇属吏,拷问隐私,先上奏羊琇所犯罪行,然后才通知刘毅。皇帝不得已,将羊琇免官。没多久,又命他以平民身份领职。
羊琇,是景献皇后(司马师正妻)的堂弟;后将军王恺,是文明皇后(司马昭正妻)的弟弟;散骑常侍石崇,是石苞的儿子。三人都非常富有,竞相攀比奢侈。王恺用米浆洗锅,石崇用蜡烛当柴烧;王恺用紫色丝绸做夹道屏障四十里(出行先夹道做屏障,挡风沙,保护隐私,而紫色最贵),石崇用锦缎做夹道屏障五十里;石崇用花椒涂墙(花椒性温而有芳香,但用于涂墙,只有皇家才用得起,所以皇后的卧房称为椒房),王恺就用胭脂涂墙。皇帝总是帮王恺,曾经送他一棵珊瑚树,高二尺许。王恺向石崇炫耀,石崇举起铁如意,一下就把珊瑚树击得粉碎。王恺大怒,认为石崇输不起。石崇说:“不用心疼,马上还你!”命左右将家中珊瑚树全部拿出来,高三四尺的有六七棵,与王恺那棵大小相当的,多的是。王恺怅然若失。
车骑将军傅咸上疏说:“先王之治天下,什么时候吃肉,什么时候穿丝绸,都有规定(古代百姓五十岁可以吃肉,六十岁可以穿丝绸),我认为,奢侈之费,甚于天灾。古代人口稠密,土地狭小,尚且有储蓄,因为节俭。如今呢,地广人稀,却国用不足,就是因为奢侈。要大家节俭,就要谴责奢侈。奢侈不被谴责,还搞起比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浪费就没有尽头了!”
2尚书张华以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论者都认为张华应该做三公。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因为之前张华坚持伐吴,让他们丢脸,深为嫉恨。某次皇帝问张华:“朕百年之后,谁可托以后事?”张华说:“品德高尚,又是皇室至亲,莫如齐王司马攸。”由此让皇帝不悦,荀勖乘势诋毁他。
正月十八日,任命张华为都督幽州诸军事。张华到了幽州,抚慰汉人和夷人,声誉名望更加卓著,皇帝又想征召他回京。冯紞在皇帝身边,从容讨论钟会。冯紞说:“钟会之反,也是太祖(司马昭)自己造成的。”皇帝变色说:“此话怎讲!”冯紞脱下帽子,谢罪说:“臣听说,善于驾驭马车的人,必须知道缰绳缓急的运用,什么时候拉紧,什么时候放松,所以孔子认为子路很好强,却弃而不用;冉求退让软弱,却进用他。汉高祖尊崇五王(韩信、韩王信、彭越、英布、卢绾),却最终让他们夷灭;光武帝贬抑诸将,而令他们得以善终。这并不是因为皇帝宽仁还是残暴,而是对臣子的抑扬予夺,产生的不同结果。钟会才智有限,而太祖却对他夸奖无极,居之以重势,委之以大兵,让钟会自以为算无遗策,又功高无赏,就铤而走险,构成凶逆。假如太祖只是用他一些小才小能,再以大礼来节制他,不让他掌握那么大的威权,把他纳入正轨,他也不会生出叛乱之心。”
皇帝说:“你说得对。”冯紞叩头说:“陛下既然认为我说得对,就要想一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要再让钟会之徒兴起,带来倾覆之祸!”皇帝问:“当今也有钟会这样的人吗?”冯紞于是屏退左右,说:“陛下谋划之臣,有大功于天下,又据守一方,掌兵权者,都需要陛下圣虑!”
皇帝默然,由此不再征召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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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紞一席话,纵论高祖、光武,又说到司马昭和钟会,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是,是不是应在张华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他的目的是打击张华,原因是泄个人私愤,这是无疑义的。谗言这东西,也不需要坐实,只需要引起皇上“圣虑”,就达到目的了。
皇帝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别有用心”。完全站在皇帝立场考虑问题的,叫“纯臣”。张华是不是皇帝的纯臣呢?咱们也不知道。
张华支持司马攸,如果他做了三公,司马炎死后,他和司马攸联手辅佐司马衷,他们是辅佐,还是会“行伊霍之事”,也不好说。张华也可能是“国家的纯臣”,为国家考虑,不是为皇帝考虑;为司马氏考虑,不是为司马炎考虑,更不是为司马衷考虑,这都很有可能。所以,要怪还是怪他在皇帝面前公开支持司马攸,给了冯紞进谗言的机会。
3三月,安北将军严询在昌黎击败慕容涉归,斩首及俘虏数以万计。
4鲁公贾充年老患病,皇上派皇太子司马衷探视起居。贾充始终担忧自己死后的评价和谥号(对杀死魏帝曹髦还是有心理负担),侄子贾模说:“是非善恶,时间长了自然就有公论,也掩盖不了。”夏,四月,贾充薨逝,世子贾黎民早逝,没有嗣子,贾充的妻子郭槐想要以贾充外孙韩谧为世孙(以嫡孙身份继承祖父爵位),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进谏说:“按礼制,没有异姓为后嗣之礼,如果这样,会令先公受讥于后世,而怀愧于地下。”郭槐不听。韩咸等就向皇帝上疏,求改立嗣,事情就搁置下来。郭槐也上表,说这是贾充遗愿。皇帝于是批准,下诏说:“自今往后,除非有太宰(贾充)这么大功劳,并且像太宰这样封爵又没有嗣子的,皆不得援引此例!”
之后太常讨论给贾充的谥号,博士秦秀说:“贾充悖礼溺情,以乱大伦。当初鄫国国君养外孙莒国公子为后嗣,《春秋》就记载为‘莒人灭鄫’。断绝父祖的血食,开朝廷之乱源。按谥法:‘昏乱纪度曰荒’,请谥号为鲁荒公。”皇帝不听,改为鲁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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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法是宗族社会最大的政治,贾充没有儿子,就应该选一位叔伯兄弟的侄子做继承人,才能延续秦秀所说的“父祖血食”;否则,那姓韩的继承,他的列祖列宗都姓韩啊,他的祖庙里牌位怎么摆呢?贾充感情上跟自己女儿、外孙更亲近,这就是悖礼溺情。国家允许爵位继承,也是激励有功家族,韩氏无功,怎么能袭爵呢?所以秦秀说这是“开朝廷之乱原”,乱了。
而司马炎对贾充呢,基本上是你想怎样都行!贾充于司马家族,不仅是最大功臣,更接近于合伙人的关系,不仅是铁杆兄弟,更是不锈钢兄弟。当年指使成济刺死曹髦那一枪,贾充也是押上了全族性命支持司马氏,司马炎给他谥号为“武”,就是这一枪的“武”了。
5闰四月一日,广陆成侯李胤薨逝。
6齐王司马攸德望日隆,荀勖、冯紞、杨珧对此都很厌恶。冯紞对皇帝说:“陛下下诏让各诸侯王回到自己封国,应该从最亲的亲王开始。最亲的就是齐王,而唯独齐王留在京师,这样好吗?”荀勖说:“百官都归心于齐王,陛下万岁之后,太子恐怕立不住!陛下试一下,下诏让齐王归国,我敢保证,满朝官员都会反对,那时候我的话就应验了。”皇帝同意。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疏,认为:“司马攸至亲盛德,相当于周公,应该留在朝廷,参与政事,如今要求司马攸到封国,给一个都督的虚号,而并无军事实权,有亏于兄弟款笃之义,恐怕也不是陛下追述先帝、文明皇后(司马炎的母亲)对待司马攸的本意。如果说对同姓亲王恩宠太厚,会有吴王刘濞、楚王刘戊那样的叛乱,那汉朝的吕氏、霍氏、王氏,又是什么人呢?历观古今,只要权势过重,一定发生危害,唯一的办法,就是任正道而求忠良而已。如果以智计猜测,就是至亲之人,也被怀疑,更何况关系疏远的呢?他们又能保证忠诚吗?我认为,现在太子太保的位置空缺,应该让司马攸担任,与汝南王司马亮、杨珧一起主持朝政。三个人位置相当,足以相互匡正,既无偏重倾覆之势,又不失亲人之间的亲情和君臣之间的仁爱,这才是最好的安排。”于是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等人都切谏,皇帝一概不听。
王济派他的妻子常山公主(司马炎的女儿)及甄德的妻子长广公主(也是司马炎的女儿)进宫,跪下磕头,哭哭啼啼,请求皇帝留下司马攸。皇帝怒,对侍中王戎说:“兄弟至亲,如今要齐王出京,是朕的家事,而甄德、王济接连派妇人来哭我这个活人吗?”于是把二人撵出去做外朝官,王济做国子监祭酒,甄德为大鸿胪。
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密谋约见杨珧,然后当场亲手刺杀他。杨珧收到消息,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出,并指使有司上奏弹劾羊琇,羊琇被贬为太仆。羊琇愤怨,发病而死。
李憙也以年老逊位,死在家中。李熹在朝为官,亲戚朋友来找他的,他将自己的薪俸分给他们维持生活,但从来没有利用职权为他们谋取官职,时人都很称道他。
7这一年,散骑常侍薛莹去世。有人对吴郡人陆喜说:“薛莹在吴国士人中当算是第一吧?”陆喜说:“薛莹在第四、第五之间,怎么能算是第一!以孙皓之无道,吴国之士,隐居不仕,不发一言的,为第一等;避开高位,居于卑微,以俸禄代替耕田以维持生活的,为第二等;从容为国,执正不惧的,为第三等;斟酌时宜,找机会促进些微改善的,为第四等;温良恭谨,谨慎修身,不带头谄媚的,为第五等;第五等以下,就不用谈了。所以,上士都隐没而远离后悔和耻辱之事,中士有声名地位而靠近祸殃。你看看薛莹处身于世的前前后后,能算得上是第一吗?”
陆喜这篇评论,充分暴露出传统知识分子的卑怯。不管国家危机如何严重,不管人民灾难如何普遍,而只求明哲保身,所以才把冷血的下流动物列为第一等,而把官场混混列为第二等。认为立身正直、无畏无惧的英雄豪杰,以及不断促使政治改革、不谄媚、不拍马屁的人,不过是一群大小傻瓜,只有远远躲开麻烦,才是光明大道。大小傻瓜接近灾祸,自应受到讥讽。
坚持正义是一种能力,面对暴政,所有的知识、学问、道德、勇气完全崩溃。对别人的赴汤蹈火,反而酸溜溜地在旁边说风凉话,陆喜提供给我们的是一个无耻之徒的形象。
【华杉讲透】
薛莹是吴国名臣,孙皓投降,降表就是他主笔的,投降后在晋国为散骑常侍。柏杨是一位抗争者,而儒家少有抗争的文化。
《论语》: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孔子说南容的品格,国家有道,他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国家无道,他能保护自己免于刑戮,这就是儒家的价值观。按孔子的标准,柏杨就未能免于刑戮,坐了十年牢。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孔子说,宁武子这个人啊,国家政治清明,他就出来做官,发挥他的智慧,建功立业。国家政治黑暗,他就假装愚笨,什么也不干。他的智慧,别人赶得上;他的愚笨,别人赶不上。这是“愚不可及”的原意。
《中庸》:
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居上位,便兢兢业业,尽那为上的道理,不可恃其富贵,而至于骄矜。居于下位,便要安分守己,尽那为下的道理,不要自干法纪,违悖上级。国家有道之时,他说的话,便都是经世济国的事业,足以感动乎人,让他兴起而在位。国家无道,能隐然自守,不作危激的议论,足以远避灾祸而容其身。
这是儒家的入世哲学,如果国家政治清明,你不在高位,那是你的耻辱,因为你没本事。反过来,如果国家政治黑暗,你还在高位,那是你的耻辱,因为你同流合污。
《诗经》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这是明哲保身的成语出处。明哲,明是明于理,哲是察于事,就是既明白理,又明白事。明哲保身,是做个明白人。人们往往只明白理,不明白事,这在国有道的时候可以,在国无道的时候,就很危险。
明哲保身,这保身,不光是苟且偷安,有三层含义,第一层,是不同流合污,不跟着做坏事,保持自己的清白,这是底线,你要做坏事,那我是宁死不屈。第二层,是保护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第三层,是以待天时,是为国家保存忠良,到新君即位,国家有道的时候,还得靠我干活呢!
太康四年(公元283年)
1春,正月甲申日(正月无此日),以尚书右仆射魏舒为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为右仆射。司马晃,是司马孚之子。(左仆射权力大于右仆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