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颖送信给司马冏辞别,司马冏大惊,飞驰出城送行,在七里涧追上司马颖。司马颖停车告别,流涕滂沱,只说母亲生病,没有一句话涉及朝政。于是官吏百姓都称誉司马颖。
【华杉讲透】
诸王争雄,大战结束,但尘埃未定,现在进入中场休息,准备下一场战乱。司马颖以退为进,把烫手山芋扔给司马冏。未来会怎样,就看他们各自的修行了。
司马冏延聘新兴人刘殷为军咨祭酒(避司马师讳,由军师祭酒改名。诸将军府置,位在诸僚佐之上),洛阳县令曹摅为记室督(掌章表书记文檄),尚书郎江统、阳平太守、河内人苟晞为参军事,吴国人张翰为东曹掾(掌人事),孙惠为户曹掾(掌管民户﹑祠祀﹑农桑等),前廷尉正(廷尉副职,可代表廷尉参加诏狱会审,或独立决断疑狱、平反冤案,参议案例律条,相当于大法官)顾荣及顺阳人王豹为主簿(掌文书)。
孙惠,是孙贲的曾孙。顾荣,是顾雍的孙子。刘殷幼年时就成了孤儿,家境贫寒,奉养曾祖母,以孝行闻名,别人送粮食布帛给他,刘殷大大方方接受,也不道谢,直接说:“等我富贵,再回报。”长大之后,他博通经史,性格倜傥,志向远大,俭约而不粗陋,清高而不狷介,看起来很恭顺,但又凛然不可侵犯。
司马冏任命何勖为中领军(掌护卫,领营兵),董艾为典枢机,又封其将佐有功者葛旟、路秀、卫毅、刘真、韩泰等皆为县公,委以腹心,号称“五公”。
成都王司马颖回到邺城,皇帝下诏,派使者前来,重申之前的封赏和任命,司马颖接受大将军称号,辞去九锡殊礼,并上表保举参与起义的功臣,都封为公侯,又上表说:“大司马司马冏之前在阳翟,与贼军相持甚久,百姓困敝,请求运黄河以北地区的粮仓米十五万斛,赈济阳翟饥民。”又制造八千副棺材,用成都国官员俸禄缝制衣服,收敛安葬黄桥阵亡将士遗体,表彰他们的家属,按抚恤标准加二等优待。又下令温县掩埋司马伦阵营战死将士一万四千余人。这些都是卢志的主意。司马颖相貌堂堂,却神志混浊,不会读书,但是性情敦厚,事情都委托给卢志,所以能成全其美。
皇帝再次下诏,命司马颖入朝辅政,并接受九锡。司马颖的嬖人孟玖不愿意回洛阳,母亲程太妃也留恋邺城,所以司马颖始终推辞不就。
当初,大司马司马冏怀疑中书郎陆机为赵王司马伦撰写禅让诏书,将陆机逮捕,准备诛杀。大将军司马颖为陆机辩理,陆机得以免死,司马颖又举荐陆机任平原国内史(掌封国民政),其弟陆云为清河国内史。陆机的友人顾荣及广陵人戴渊,认为中国多难,劝陆机回东吴。陆机因为受司马颖保全之恩,并且认为司马颖有声望,可以跟随他建功立业,所以留下来。(为陆机、陆云被司马颖所杀埋下伏笔。)
13秋,七月,恢复常山王司马乂为长沙王。(晋武帝太康十年,封司马乂为长沙王,诛杀司马玮的时候,司马乂因为是司马玮同母所生,贬为常山王,现在恢复原有封地。)
14东莱王司马蕤凶暴酗酒,数次凌侮大司马司马冏,又向司马冏要求开府,被拒绝,心中愤怨,向皇帝秘密上表,说司马冏专权,与左卫军王舆密谋废黜司马冏,事情败露。八月,皇帝下诏,废司马蕤为庶人,诛杀王舆三族,将司马蕤流放上庸,上庸内史陈钟秉承司马冏旨意,秘密将司马蕤杀死。
15赦天下。
16东武公司马澹被控不孝,流放辽东。九月,征召司马澹的弟弟司马繇,恢复他的东安王爵位(司马繇于元康元年被废,流放带方郡),拜为尚书左仆射。司马繇举荐东平王司马楙为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
17当初,朝廷下令秦州、雍州刺史,要求他们召回入蜀的流民,又派御史冯该、张昌前往监督执行。李特的哥哥李辅从略阳入蜀,说中国祸乱,不要回去。李特赞同,多次派天水人阎式去找罗尚,要求延期到秋天再走。又贿赂罗尚及冯该,罗尚、冯该许诺同意。
朝廷评议征讨赵廞的功劳,拜李特为宣威将军,弟弟李流为奋武将军,都封侯。玺书下到益州,要求上报六郡流民当中与李特一起讨伐赵廞
有功的,将加以封赏。广汉太守辛冉想要独吞诛灭赵廞的功劳,将朝廷诏命压下不发,而自己上报的有功人员名单,弄虚作假,六郡流民都很怨恨。
罗尚派从事监督遣返流民,限期七月上路。当时流民遍布梁州、益州,受雇充当苦力奴仆,听说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措。况且正闹水灾,谷物还没有收割,也没有路费。李特再次派阎式去求罗尚,申请延期到冬天。辛冉和犍为太守李苾认为绝对不行。罗尚举荐别驾杜弢为秀才,阎式向杜弢陈说逼遣的利害关系,杜弢也认为应该宽限一年。罗尚接受了辛冉、李苾的意见,没有听从。杜弢于是交还秀才板,辞官回家。
辛冉性格贪暴,想要杀死流民首领,夺得他们的财物,于是与李苾一起向罗尚汇报说:“流民之前因赵廞之乱,抢得很多东西,不如趁遣返之机,设置关卡,夺取他们的财宝。”罗尚于是移书梓潼太守张演,要他在交通要道设置关卡,搜索宝货。
李特数次为流民请命,申请留下他们,流民都感激他,依靠他,相率来归附他。李特于是在绵竹设置大营收容流民,写信给辛冉,请求宽限。辛冉大怒,派人在大街小巷张贴布告,重金悬赏,通缉李特兄弟。李特见到布告,全部撕下来,和弟弟李骧修改布告,重新张贴,布告说:“能斩送六郡首领李、任、阎、赵廞、上官,以及氐人、叟人酋长人头的,赏布一百匹。”于是流民大惧,归附李特的更多,不到一个月,已经超过两万人。李流也聚众数千人。
李特再派阎式去找罗尚申请延期,阎式见到沿途军营和栅栏,准备掩袭流民,叹息说:“民心正在危殆时刻,又去刺激他们,大乱将起!”阎式知道辛冉、李苾态度不会改变,于是辞别罗尚回绵竹。罗尚对阎式说:“你把我的意思告诉流民,同意宽限。”阎式说:“明公您被奸说所惑,恐怕不会真的宽限我们,人民虽然弱小,但不可轻视,如今催促他们上路,不理会他们的诉求,众怒难犯,为祸不浅!”罗尚说:“你说得对,我不会骗你,你放心回去吧!”
阎式到了绵竹,对李特说:“罗尚话虽这么说,实际上不可信。为什么呢?罗尚没有威信,而辛冉等各拥强兵,一旦生变,不是罗尚所能控制的,我们应该严密防备!”李特听从。冬,十月,李特将大营一分为二,李特居北营,李流居东营,缮甲厉兵,严阵以待。
辛冉、李苾密谋说:“罗尚贪婪,又不能决断,日复一日,让流民得以逞其奸计,李特兄弟并有雄才,到时候我们都要被他们俘虏了。我们要自己行动,不要再管罗尚的意见。”于是派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张显、刘并等,密率步骑兵三万袭击李特大营。罗尚听闻,也派都护田佐助战。曾元等兵到,李特安卧不动,等曾元部队进入一半,伏兵四起,斩杀甚众,杀田佐、曾元、张显,将首级送给罗尚、辛冉。罗尚对将佐们说:“这些贼人本来已经要走了,而辛冉不听我言,轻率用兵,反而让他们声势大涨,如今怎么办!”
于是六郡流民推举李特为镇北大将军,以皇帝名义封拜,任命其弟李流为镇东大将军,号称东督护,共同统御部众。又任命哥哥李辅为骠骑将军,弟弟李骧为骁骑将军,进兵攻打辛冉于广汉。罗尚派李苾、费远率军救援辛冉,二人畏惧李特,不敢前进。辛冉出战屡败,突围奔向德阳。李特入据广汉,任命李超为太守,进兵攻罗尚于成都。罗尚写信晓谕阎式,阎式回信说:“辛冉倾危奸巧,曾元小人竖子,李苾不是将帅之才。我之前与阁下及杜弢反复讨论流民留走之计,人心都怀念故土,谁不想回去呢!但是之前大家刚来的时候,哪里有粮食就往哪里去,各处给人做帮工奴仆,往往一家人分散五处,又赶上秋天水灾,需等到冬季,谷物收割后才有路费。但是我怎么说,你们也不听,逼人太甚!鹿逼急了,还要拿角去顶老虎!流民不肯伸长脖子任你们砍,以至发生事变。如果当初听了我的话,给一点宽限,不过是九月集中,十月上道,让他们返回故乡,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特任命哥哥李辅、弟弟李骧、儿子李始、李**、李雄以及李含,李含的儿子李国、李离、任回、李攀,李攀的弟弟李恭、上官晶、任臧、杨褒、上官惇等人为将帅,阎式、李远为僚佐。罗尚一向贪婪残暴,为百姓祸患。李特与蜀民约法三章,施舍赈贷,礼贤下士,举拔被埋没的人才,军政肃然,蜀民大悦。罗尚频频被李特击败,于是修筑工事,沿着郫水设立军营,绵延七百里,与李特对峙。又求救于梁州及南夷校尉。
【华杉讲透】
坏人蠢起来,能蠢到你哭!流民在蜀,都是给人帮佣,不被他们抢还来不及,辛冉等人还想抢劫他们的财物!贪念一起,智商归零。
18十二月,颖昌康公何劭薨逝。
19封大司马司马冏的儿子司马冰为乐安王,司马英为济阳王,司马超为淮南王。
太安元年(公元302年)
1春,三月,冲太孙司马尚薨逝。
2夏,五月七日,梁孝王司马肜薨逝。
3任命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太傅,不久,以老病免职。
4河间王司马颙派督护衙博征讨李特,驻军在梓潼。朝廷任命张微为广汉太守,驻军于德阳。罗尚派督护张龟驻军于繁城。李特派其子、镇军将军李**袭击衙博,自己带兵攻击张龟。李特击破张龟,李**击败衙博于阳沔。梓潼太守张演弃城逃走,巴西丞毛植以全郡投降李特。李**进攻衙博于葭萌,衙博逃走,其部众全部投降。河间王司马颙另行任命许雄为梁州刺史。李特自称大将军、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
5大司马司马冏想要长期专擅朝政,认为皇帝的子孙已经全部死亡,而大将军司马颖是司马衷的弟弟,按次序有权继承。清河王司马覃,是司马遐的儿子,年方八岁,于是上表请立司马覃。五月二十五日,立司马覃为皇太子,任命司马冏为太子太师,东海王司马越为司空,领中书监。
李特命其将蹇硕守德阳。李骧驻军毗桥,罗尚派兵攻击,屡次被李骧击败。李骧于是进攻成都,烧毁城门。李流驻军在成都之北,罗尚遣精勇一万人攻击,李骧与李流合兵迎战,大破罗尚军,活命逃回去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许雄屡次派兵进攻李特,不能取胜。李特军势越来越强盛。
建宁大姓李叡、毛诜驱逐太守许俊,朱提的大姓李猛驱逐太守雍约,响应李特,各有部众数万。南夷校尉李毅征讨,将他们击破,斩毛诜。李猛写信投降,但言辞不逊,李毅引诱他来,将他斩杀。
冬,十一月十一日,重新设置宁州,任命李毅为刺史。
7司马冏既得志,骄奢擅权,大起府邸,拆迁公私房屋数以百计,王府规模与西宫相当,无论中央和地方人士,对他都很失望。侍中嵇绍上疏说:“存不忘亡,是《易经》的告诫,臣希望陛下不要忘记金墉城的屈辱,大司马不要忘记颍上的苦战,大将军不要忘记黄桥的失败,祸乱就不会萌生了。”又写信给司马冏说:“尧舜都住茅屋,大禹宫室低矮,如今大兴土木,又为三王(司马冏的三个儿子)修建住宅,这是现在的急务吗?”司马冏很谦逊地感谢他的批评,但是并不能听从。
司马冏沉迷于宴乐,不入朝觐见,就在自己家里,坐受百官拜见,政事决策,也不经过皇帝,直接就用符节命令三台(尚书台、御史台、谒者台)执行。选拔用人,全凭自己私心,没有公平可言。而手下亲信弄臣,更是掌握权力。殿中御史桓豹向皇上奏事,没有先经过司马冏,即刻被刑讯拷问。南阳处士(没有当官的士人)郑方上疏司马冏,进谏说:“如今大王安不虑危,宴乐过度,这是大王第一个过失;宗室骨肉,应该没有丝毫芥蒂,如今则不然,这是第二个过失;蛮夷不静(指梁州、益州李特之乱),大王却自以为功业已隆,不以为念,这是第三个过失;兵革之后,百姓穷困,却没有听说您有赈济,这是第四个过失;大王与义兵盟约,事定之后,应该赏不逾时,但是,到现在还有有功之士,没有得到评定的,这是第五个过失。”司马冏道谢说:“如果不是您,我听不到自己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