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王含等烧毁大营,趁夜逃走。
七月二十七日,皇帝还宫,大赦,唯独王敦党羽不在赦免之列。命庾亮督苏峻等追沈充于吴兴,温峤督刘遐等追王含、钱凤于江宁,分命诸将追捕其党羽。刘遐的士兵颇为放纵抢掠,温峤责骂他说:“天道助顺,所以王含被剿绝,岂可乘乱作乱!”刘遐惶恐,下拜谢罪。
王含想要逃亡荆州,王应说:“不如江州。”王含说:“大将军平素与江州刺史王彬关系怎么样呢,你想去投奔他?”王应说:“这正是应该投奔他的原因。王彬在大将军强盛时,能表示不同意见,此不是常人所能赶得上的,如今看到我们困厄,必有同情之心。而荆州刺史王舒小心谨慎,岂能有出人意料的担当呢!”王含不听,于是奔荆州。王舒派军迎接,将王含父子投入长江淹死。王彬听说王应要来,秘密准备舟船迎接,结果没来,王彬深感遗憾。
钱凤逃到阖庐洲,周光将他斩杀,到宫门前赎罪。
沈充迷路,误入老部下吴儒家。吴儒引诱沈充藏进夹墙中,笑眯眯地对沈充说:“三千户侯,我到手了!”沈充说:“你以大义保全我,我家必定厚厚报答你。你如果为利杀我,我死之后,你就会被灭族。”吴儒杀沈充,将首级送到建康。王敦一党全部平定。沈充的儿子沈劲也应当被连坐处死,乡人钱举将他窝藏起来,得以逃生。后来沈劲报仇,将吴儒灭族。
有司挖出王敦尸体,焚烧其衣冠,让尸体下跪,斩首。与沈充的人头一起悬挂于南桁。郗鉴对皇帝说:“前朝诛杨骏等,都是先接受国家法律制裁,然后允许家人安葬。臣以为,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应该允许王敦家收葬,这才是大义。”皇帝批准。
司徒王导等都因讨伐王敦的功劳受封赏。
周抚与邓岳一起逃亡,周光想要帮助哥哥,取邓岳人头。周抚怒道:“我与伯山(邓岳字伯山)同亡,何不先斩我!”正好邓岳来,周抚出门,远远地对他呼喊说:“何不速去!如今骨肉之亲,尚且互相残杀,何况他人!”邓岳回舟而走,与周抚一起进入西阳蛮中。第二年,朝廷下诏赦免王敦党羽,周抚、邓岳出来自首,得以免死,但被终身禁锢。
前吴国内史张茂的妻子陆氏,倾尽家产,率张茂部曲,率先起兵以讨伐沈充,报其夫仇。沈充败亡,陆氏到宫门前上书,为张茂不能克制叛逆请罪;皇帝下诏,追赠张茂为太仆。
有司上奏:“王彬等人是王敦亲族,都应当罢黜。”皇帝下诏说:“司徒王导以大义灭亲,就算是再过一百世,也应当宽恕,更何况王彬等,都是王导的近亲呢!”一概不问。
皇帝下诏:“王敦的重要党羽,全部罢黜,帐下参佐,禁锢不用。”温峤上疏说:“王敦刚愎不仁,残忍凶暴,随意杀戮,朝廷不能制服他,骨肉亲人不能谏止他;在他的统治下,都陷于死亡恐惧,所以人们不敢开口讲话,道路上遇见熟人,都只能目视而过,就是贤人君子,也陷入穷途末路,束手无策,只能遵循韬光养晦之道,假装糊涂。探究他们的本心,岂是愿意这样吗?比如陆玩、刘胤、郭璞等人,时常与臣说到他们的痛苦,所以我非常了解。如果说他们是王敦的帮凶,自当明正典刑;如果只是身不由己,陷身于奸党,那就应该宽大处理。我认为,像陆玩等人那样的忠诚,陛下自己也知道,却要他们承担逆贼的责任。如果我默而不言,不替他们说话,实在是辜负了他们的忠心,希望陛下以仁圣裁决!”郗鉴认为,先王立君臣之教,贵在伏节死义。王敦的佐吏,虽然都是被逼,但是,进不能止其逆谋,退不能脱身远遁,按照古训,也应受到大义责备。皇帝最终听了温峤的意见。
【华杉讲透】
王含、王应父子兵败逃亡,该投奔谁?王彬还是王舒?王应认为应该投奔王彬,可见他有一定见识。王敦立他为继承人,是有道理的。
为什么呢?王彬这样的人,行得正,有浩然之气,敢自己做主,他之前昂着脑袋顶撞王敦,王敦威胁要杀他,他还能骂回去,今天他就能反过来保护王敦的人。而且他之前对王敦的激烈态度,也能让朝廷容忍他今日对王含、王应的保护。反过来,王舒呢,他跟你关系好,要有多好的关系,才能冒着杀头危险保护你呢?没好到那个地步!
政治斗争,江湖来往,都是博弈,王彬这样的人,活得坦**,活得透明,人人都知道他的心,他反而安全。因为杀戮,都是因为不知道对方怎么想,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所以杀掉他才能保证自己安全。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就是这个道理。
透明是一种力量,我称之为“透明力”。就是现在,处理好多问题也是“一刀切”,因为搞不清楚,领导就划一条自己最安全的边界切一刀,他自己也知道肯定切错了好多人,但是把这当“正常成本”了。还有“理论”,叫作“哪个庙里没有冤死的鬼!”你如果一直建立了“透明力”,谁都知道你怎么回事,你那一刀,就可以自己切。
坦**、透明地生活,是一种幸福,但是你必须放弃一些东西,处理任何事情,任何情况,始终按自己的原则办,不会有任何选择性,不为任何眼前利益所动,这样坚持二十年,全天下都会认你的原则,而且都欣赏你的原则,遇到你的事,就按你的原则办。因为你真正把每一次无论大小的博弈,都当成终身重复博弈,而不是一次博弈,绝不“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出权宜之计。
危难时刻该投奔谁,再讲一个故事。
二战时期,有一家犹太人,四兄妹,爸爸妈妈都被抓进集中营了,接下来就是他们,该去投奔谁。兄妹四人分为两个意见,一个认为应该去投奔之前爸爸妈妈帮助过的朋友,因为他们应该回报我们;一个认为应该去投奔之前帮助过我们的朋友,因为他们会继续帮助我们。
哪个对?
后一个对!
你帮助过的人,只是你记得你帮助过他罢了,他可不一定记得。再说,多大人情,能让人家冒生命危险来回报呢?而帮助过你的人,你放心,他一定记得!而且他会继续帮助你。这是一个心理学问题,人们会在他已经下注的地方继续下注,跟打德州扑克一样,继续跟!他这次如果不帮你,之前就白帮了。
兄妹四人不能达成一致意见,于是分头行动。结果呢,投奔之前帮助过他家的,得到保护,活下来了。投奔之前他家帮助过的人,被送进了集中营,上了烟囱。
以这几个犹太兄妹的故事再看王彬。他如果杀了王含父子,他和王敦就是私仇。他若保护王含父子,他就是大义凛然。王应看到了这一点,王含没看到。
6冬,十月,任命司徒王导为太保、仍兼司徒,加殊礼,西阳王司马羕兼任太尉,应詹为江州刺史,刘遐为徐州刺史,替代王邃,镇守淮阴,苏峻为历阳内史,加授庾亮为护军将军,温峤为前将军。王导坚决推辞不受。应詹到了江州,吏民人心尚未安定,应詹抚慰怀柔,吏民莫不悦服。
7十二月,凉州将领辛晏据守枹罕,不服从命令,张骏将要讨伐。从事刘庆进谏说:“霸王之师,必须天时、人事相得,然后发动。辛晏凶暴狂妄,残忍好杀,必定会自取灭亡;何必在饥年大举兴兵,在酷寒季节去攻城呢!”张骏于是停止。
张骏派参军王骘出使前赵报聘,前赵主刘曜对他说:“贵州和好的诚意,你能保证吗?”王骘说:“不能。”侍中徐邈说:“你来结好,又说不能保证,什么意思呢?”王骘说:“齐桓公贯泽之盟,忧心忡忡,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会,沾沾自喜,立即有九国叛离。赵国的教化,如果一直能保持像今天这样,就可以保证;如果政治败坏,教化堕落,就是自己眼前的变化都看不见,何况鄙州呢!”刘曜曰:“这真是凉州的君子啊,选择使臣,可以说是选对人了!”送上厚礼送他回去。
8这一年,代王贺傉开始亲政,因为诸部落很多还没有臣服,于是筑城于东木根山,搬进去居住。
太宁三年(公元325年)
1春,二月,张骏接到晋元帝司马睿崩逝消息,哀悼哭泣三日。正巧嘉泉出现黄龙,氾祎等请改年号,以庆祝祥瑞,张骏不许。据守枹罕的辛晏投降,张骏收复河南土地。
2朝廷追赠已故谯王司马承、甘卓、戴渊、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位。周札的旧部属为周札讼冤,尚书卞壸提议,认为:“周札镇守石头城,开城门放进贼寇,不应当追赠谥号。”司徒王导认为:“往年之事,王敦的奸逆并未公开,包括我在内的有识之士,都还没有醒悟,与周札无异;而醒悟其奸恶之后,周札便以身许国,不久就被害死。臣认为,他应该与周顗、戴渊同例。”郗鉴认为:“周顗、戴渊死节,周札开门迎贼,事情不同,赏赐却均等,何以奖劝忠诚,惩戒叛逆!如果像司徒王导说的那样,说往年有识之士都和周札无异,那么谯王司马承、周顗、戴渊都应受到谴责,还追赠什么谥号呢!如今三位忠臣既已褒奖,则周札应该受贬黜明,这是很明显的了。”王导说:“周札与谯王司马承、周顗、戴渊,虽所见有异同,但都尽到了人臣之节也。”郗鉴曰:“王敦的逆谋,能够造成这么长时间的破坏,都是因为周札开门,令王师不振。如果说王敦上一次举兵向京师,是同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义行的话,那先帝不就是周幽王、周厉王了吗!”但是,皇帝最终采纳了王导的意见,追赠周札为卫尉。
【华杉讲透】
周札开城门迎接王敦,实际上就是投降,当然有罪。王导说那时候大家还没看出王敦的逆谋,当然不是那么回事。但是,如果周札有罪,那王导自己也是投降派了,甚至先帝司马睿,最后也是屈服于王敦。所以,追赠周札,则之前的事,大家都没责任,可以安定人心,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大家重新来过。
3后赵王石勒加授宇文乞得归官爵,派他攻击慕容廆。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索头、段国一起迎战,以辽东相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宇文乞得归据守浇水以拒战慕容皝,派哥哥的儿子宇文悉拔雄拒战慕容仁。慕容仁攻击悉拔雄,将他斩首;乘胜与慕容皝合兵攻打宇文乞得归,大破宇文部。宇文乞得归弃军逃走,慕容皝、慕容仁进入宇文部落都城,派轻兵追宇文乞得归,越过宇文部落国境三百余里而还,缴获宇文部落全部国家重器,畜产以百万计,降附的人民有数万人。
4三月,辽西公段末柸去世,弟弟段牙继位。
5三月初二,立皇子司马衍为太子,大赦。
6前赵主刘曜立皇后刘氏。
7北羌王盆句除归附前赵,后赵将领石佗从雁门出兵,穿过上郡,发动攻击,俘虏三千篷帐,缴获一百多万头牛、马、羊回去。前赵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追击,刘曜屯兵于富平,为刘岳声援。刘岳与石佗战于河滨,斩石佗,后赵士兵死者六千余人,刘岳收回被虏获的全部人口、牲畜、物资,回师。
8氐王杨难敌袭击仇池,攻克,抓获前赵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田崧,田崧站在杨难敌面前,左右令他下拜。田崧瞋目呵斥说:“氐狗!岂有天子牧伯而向贼人下拜的!”杨难敌呼唤他的字,说:“子岱,我当与你共定大业,你忠于刘氏,岂不能忠于我吗?”田崧厉色大声说:“贼氐,你本是一个奴才,谈什么大业!我宁为赵鬼,不为汝臣!”看准旁边一个人,夺下他的剑,上前刺杀杨难敌,没有刺中,杨难敌杀田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