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不是一劳永逸,而是需要不断地获取,为了追求绝对安全,杀了苻法,下次又杀谁?苻生就是追求绝对安全,稍有怀疑就杀,结果呢?他每杀一个人,都在累积他被杀的危险,最终结局是那杀人的也被人杀。苻坚为了自己安全,杀了哥哥。但是他后来,却包容了一大批仇敌在自己卧榻之侧,甚至卧榻之上。他败于“柔仁”,这实在是莫大讽刺,咱们往后看吧!
17任命太常王彪之为左仆射。
18秦王苻坚巡视到了尚书省,发现公文混乱,免左丞程卓官,用王猛替代。苻坚举拔有优异才能的人,恢复之前被废弃的各职能部门,考课农桑,抚恤困穷,礼敬百神,建立学校,表彰节义,对没有后嗣的人,也都帮他们找到合适的人过继,秦民大悦。
升平二年(公元358年)
1春,正月,司徒司马昱叩头请求还政给皇帝,皇帝不同意。
2当初,冯鸯既已献出上党,向朝廷投降,后来又归附于张平,再后来又降燕,既而又叛燕。二月,前燕司徒、上庸王慕容评讨伐冯鸯,不能攻克。
3秦王苻坚亲自率兵征讨张平,以邓羌为前锋督护,率骑兵五千人,驻军于汾水河岸。张平派养子张蚝抵御。张蚝多力矫捷,能把一头牛倒拖着走,城墙无论高低,他都能翻越。与邓羌相持十几天,不分胜负。
三月,苻坚到了铜壁,张平全军出战,张蚝单马大呼,出入秦军阵地四五次。苻坚悬赏生擒张蚝,鹰扬将军吕光直刺张蚝,刺中。邓羌于是生擒张蚝,献给苻坚,张平部众大溃。张平惧,请降。苻坚拜张平为右将军,以张蚝为虎贲中郎将。张蚝,本姓弓,是上党人,苻坚对他宠待甚厚,常常带在身边。秦人说邓羌、张蚝都是万人敌。吕光,是吕婆楼之子。苻坚把张平的三千多户部众迁到长安。
4三月二十日,前燕主慕容俊派领军将军慕舆根,率兵助司徒慕容评攻打冯鸯。慕舆根想要急攻,慕容评说:“冯鸯壁垒坚固,不如等等。”慕舆根说:“不对。您到城下已经超过一月,还未交锋。贼军认为国家力量不过如此,于是互相固结,以图侥幸。如今我的兵刚到,形势大变,贼众恐惧,都有离心,但各自计虑未定,现在进攻,可取必胜。”于是急攻之。冯鸯与其党羽果然互相猜忌,冯鸯逃奔野王,投靠吕护,其党羽全部投降。
【华杉讲透】
《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慕舆根此举,形式上是攻城,实质上是伐交,逼冯鸯的党羽们各自做出决定,选边站,于是冯鸯集团就自己瓦解了。
5夏,四月,秦王苻坚进入雍城,祭祀五畤(五色帝,青帝、白帝、黄帝、赤帝、黑帝),六月,前往河东,祭祀后土。
6秋,八月,豫州刺史谢奕去世。谢奕,是谢安的哥哥。司徒司马昱准备以建武将军桓云替代他的职位。桓云,是桓温的弟弟。司马昱问仆射王彪之意见。王彪之说:“桓云并非没有才干,但是桓温居于长江上游,已割据国家一半的疆土,如果他的弟弟再掌握了首都西大门,兵权集于一家之手,恐怕不是让国家根深蒂固之计。对于人才,我们不可预料他未来的动向,但是应当用不会与殿下作对的人。”司马昱点头说:“您说得对。”八月二十一日,任命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监司州、豫州、冀州、并州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王羲之又写信给谢万说:“以您那豪迈而不屑于俗事的气韵,而今要委屈俯就于群众之中,处理各种琐碎事务,恐怕难以为意。但是所谓通达有识之事,正是根据具体事情,决定有所为与有所不为罢了。希望您能与最基层的士卒同甘共苦,那就尽善尽美了。”谢万不听。
【华杉讲透】
接受国家委派,到什么职位,就做什么事。人不能给自己定义“我是什么人”,哪些事是“我”该干的,哪些事不是“我”该干的。因为这里没有“我”,只有职责。
做事的原则,是“凡事彻底”,成功不是做不平凡的事,而是把平凡的事做彻底,做到不平凡。成功不是“不走寻常路”,而是在寻常的道路上付出不寻常的努力。王羲之说谢万:“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碎,诚难为意也。”一句话,把谢万的做派写得活灵活现,淋漓尽致。多少迈往不屑之人,不愿俯同群碎,只是因为无知罢了,或者再加上无能,再加上懒惰。领导者的主要任务是激励他人,所以一定要率先垂范,俯同群碎。因为你不屑于俯同群碎,就一级传一级,所有人都不屑于俯同群碎,谁俯同群碎,谁就是贱人,那谁也不愿意做贱人了。所以王羲之要谢万多下基层:“所谓通识,正当随事行藏耳。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甘苦,则尽善矣!”
徐州、兖州二州刺史荀羡有病,朝廷任命御史中丞郗昙为荀羡军司。郗昙,是郗鉴之子。
7庚辰日(九月无此日),秦王苻坚回到长安,任命太尉侯守为尚书令。这时前秦大旱。苻坚减少膳食,撤去乐队,命后妃以下全部不要穿绫罗绸缎,又开放山泽之利,人民可以自由开矿伐木,打猎捕鱼,停止军事行动,让人民休养生息,于是虽然天旱,也没有造成灾难。
王猛日益被苻坚亲近宠幸,掌权用事,宗亲勋旧大多很嫉恨他。特进、姑臧侯樊世,本是氐族酋长,辅佐前秦主苻健平定关中,对王猛说:“我们耕田,你来吃饭吗?”王猛说:“不仅要你耕田,而且还要你给我把饭煮好!”樊世大怒说:“我要把你的头悬挂于长安城门,不然,我就不活在这世上!”王猛将他的话告诉苻坚。苻坚说:“必杀此老氐,然后百僚才可整肃。”正好樊世入宫言事,与王猛争论于苻坚面前,樊世起身要打王猛。苻坚怒,斩樊世。于是群臣见了王猛,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华杉讲透】
王猛是历史上第一流的智慧人物。他如此侮辱樊世,是算计好了要借一颗人头来震慑那些宗亲勋旧罢了。而且在这一点上,他和苻坚肯定是早有默契。樊世被人一激,马上就上钩,自己把人头送上去了。他一个粗人,哪知道这些文化人的套路有多深!
8后赵灭亡时,赵将张平、李历、高昌都遣使降燕,后来又降晋,又降秦,每投降一次,就接受一次爵位封赏,想以中立的方式自我保全。前燕主慕容俊派司徒慕容评讨伐张平于并州,司空阳骛讨伐高昌于东燕,乐安王慕容臧讨伐李历于濮县。
阳骛攻打高昌别将据守的黎阳,不能攻拔。李历逃奔荥阳,其部众都投降。并州壁垒一百余座降燕,慕容俊任命右仆射悦绾为并州刺史以抚慰百姓。张平所任命的征西将军诸葛骧等率壁垒一百三十八座降燕,慕容俊都恢复他们原来的官爵。张平率众三千人逃奔平阳,又向前燕请降。
9冬,十月,泰山太守诸葛攸攻打前燕东郡,进入武阳,前燕主慕容俊派大司马慕容恪统率阳骛及乐安王慕容臧的军队迎击。诸葛攸败走,回到泰山,慕容恪于是渡过黄河,在河南攻略土地,分别设置郡守、县令。
10前燕主慕容俊想要征服前秦、晋国,十二月,下令各州郡普查适龄青年,每户只留一个男丁,其余全部征兵入伍。这是想要让步兵满员一百五十万人,准备次年春天在洛阳集合。武邑人刘贵上书,极力陈述说:“百姓凋敝,这种‘户留一丁’的征兵政策,必致土崩之变。”慕容俊接受了他的意见,下令改为“三五发兵”(家里有三个男丁的征兵二人;有五个男丁的,征兵三人),又宽限日期,下令次年冬天在邺城集合。
当时前燕调发频繁,中央各部门各自派遣使者,道路上马不停蹄,郡县苦不堪言。太尉、领中书监封奕奏请说:“从现在起,不是军事上期限紧急的事,各部门不得派出使者,至于赋税征收,都由州郡办理,各部门所派遣到各地监督催促的使者,一律撤回。”慕容俊听从。
【华杉讲透】
这是形成多头管理了,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中央各部门都派人来地方上监督催促,郡县官员接待都接待不过来,更何况来人各有诉求,都是要人、要钱、要物、要粮。这样竭泽而渔,想要统一天下,只是慕容俊自己急不可耐的征服欲,只有害处,没有好处。
领导人被自己的征服欲所驱使,要干大事,他心急如焚,而他的资源只有下属这些人力物力,就要被他摧残了。
11前燕泰山太守贾坚驻守山茌,荀羡引兵攻击。贾坚所部只有七百多人,而荀羡的兵力是他的十倍。贾坚将要出战,诸将都说:“我军人少,不如固守。”贾坚说:“固守也守不住,不如一战!”于是出战,贾坚身先士卒,杀荀羡兵一千多人,又收兵入城。
荀羡进攻,贾坚叹息说:“我自结发成军以来,就立志要建立功名,但是却一再陷于困境厄运,这难道不是命吗!与其屈辱而生,不如守节而死。”于是对将士们说:“如今危困,无计可施,你们可以自行离去,我将死在这里。”将士们都哭泣说:“府君不出,我们也跟您死在一起罢了。”于是扶贾坚上马。贾坚说:“我如果想逃,一定不会让你们先走。现在我当为诸君决斗,如果势不能支,你们可速速离开,不要管我!”于是大开城门而出。
荀羡对贾坚说:“你的父亲、祖父,世代都为晋臣,为什么背本不降?”贾坚说:“晋国自己抛弃中华,并不是我叛国。人民既然无主,谁强就接受谁的保护。既然已经侍奉他人,怎能改节!我自从求学读书以来,先后经历了赵、燕两个朝代,从未改变我的志向,你何必匆匆劝我投降呢!”荀羡还继续斥责他,贾坚怒道:“小子!把你大爷当儿女教训吗!”荀羡怒,将贾坚推到雨中,数日之后,贾坚愤惋而死。
【华杉讲透】
贾坚的故事,前面公元350年有记载,说他少年时崇尚气节,在后赵任殿中督。后赵灭亡后,贾坚离开魏主冉闵,回到乡里,拥有部曲数千家。燕国慕容评攻略渤海,派使者召他,贾坚始终不降。慕容评与他交战,将他生擒。慕容俊任命贾坚为乐陵太守,当时贾坚已经六十多岁,现在又过了八年,他七十岁了。所以他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如此失败!一生崇尚气节,又武艺高强,却两次被生擒,他真是不想再投降,也不想活了。再者,也是为子孙考虑,守节而死,子孙就是忠烈之后,如果投降,自己也没几天可活,子孙就完了。
这种态度,主要是跟年纪有关,所以,手下人确实不应该被他影响,要跟他死在一起。人年纪大了,容易视死如归,但年轻人的路还很长!
前燕青州刺史慕容尘派司马悦明救援泰山郡,荀羡大败,前燕又光复了山茌。前燕主慕容俊任命贾坚的儿子贾活为任城太守。
荀羡病重,征召还朝,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徐州、兖州、青州、冀州、幽州五州诸军事,徐州、兖州二州刺史,镇守下邳。
12前燕吴王慕容垂娶了段末柸的女儿,生子慕容令、慕容宝。段氏才华极高,又性情刚烈,自以为出身高贵,不尊事可足浑皇后,可足浑氏怀恨在心。前燕主慕容俊一向不喜欢慕容垂,中常侍涅皓就迎合他的意旨,诬告段氏及吴国典书令、辽东人高弼,说他们从事巫蛊诅咒,想要把慕容垂牵连进去。慕容俊逮捕段氏及高弼,交给大长秋(皇后宫总管)及廷尉拷问,段氏及高弼志气确然,始终没有招供。拷打越来越残酷,慕容垂心疼自己的妻子,私底下派人对段氏说:“人生会当一死,何必忍受这样的毒打!不如招供。”段氏叹息说:“我岂是自己想死!如果我自诬为恶逆,则上辱没祖宗,下连累大王(慕容垂),我绝不会这么做!”辩答更加明确,慕容垂得以免祸,而段氏竟死于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