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王猛派将军徐成侦察燕军阵地,约定中午回营,结果徐成到了黄昏才回来,王猛怒,要斩徐成。邓羌请求说:“如今敌众我寡,而明天就将决战。徐成是大将,应该暂且宽恕他。”王猛说:“如果不杀徐成,则军法不立。”邓羌坚决请求说:“徐成,是我的本郡将领,虽然违期应斩,邓羌愿与徐成效战以赎罪。”王猛不许。邓羌怒,还营,严鼓勒兵,要攻打王猛。王猛问他缘故,邓羌说:“我受诏讨远贼;今有近贼,自相残杀,所以我要先除掉你!”王猛说邓羌有义气而且勇敢,派人对他说:“将军不必动气,我赦免徐成就是。”徐成既得免死,邓羌到王猛处谢罪。王猛拉着他的手说:“我试探将军而已,将军对自己本郡太守尚且如此,何况对国家的忠诚呢!我不再担心不能破贼了!”
太傅慕容评认为王猛孤军深入,准备以持久对峙来应付。慕容评为人贪鄙,封锁所有山路和河道,贩柴卖水,从中渔利,积攒的钱帛堆积如山;士卒怨愤,没有人心怀斗志。
【华杉讲透】
古文有个麻烦,就是总是省略主语,原文“评为人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砍柴挑水都要交钱是无疑问了,但到底是收谁的钱?我理解应该是收当地百姓的钱,但是胡三省注解说是“使军士不得樵汲,而鬻薪水以牟利”。士兵要向长官买柴买水,这有点太不可思议。柏杨译为:“无论人民或士卒要想上山砍柴,或到河中捕鱼,都必须缴纳规定的金银或绸缎。”
不管他是赚谁的钱,我们都只能说亏他想得出!君子戒慎恐惧,小人无所顾忌。慕容评就是这么一个无所顾忌的小人了。这样的人在国家高位,国家想要不亡也难!
王猛听说了,笑道:“慕容评真是个奴才!他就是有亿兆之众,也不足为惧,何况他只有数十万兵!今天我击破他是必定的了。”于是派游击将军郭庆率骑兵五千人,夜里从小道绕到慕容评大营后,烧毁慕容评辎重,邺城中都能看见火光。前燕主慕容暐惧,派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大王是高祖之子,当以宗庙社稷为忧,为什么不抚恤战士而榷卖樵水,一心只想着赚钱呢!国库里的财富,朕与王共享,你还怕自己受穷吗?如果贼兵遂进,家国丧亡,大王带着那么多钱帛准备放在哪里呢?”于是命令慕容评把收的钱帛全部散发给军士,并且催他出战。慕容评大惧,遣使向王猛约期会战。
又是荒唐!慕容暐、慕容评,一对活宝!按《孙子兵法》,主帅要“知战之日,知战之地”,计划好决战的时间地点;但是对敌人呢,不能让敌人知道时间地点,孙子说“微与之期”,就是不要和他约时间!作战都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约期会战是最笨的了。王猛与慕容评这一次战斗,王猛如果败了,大不了下回再来,慕容评如果败了,就要亡国。所以,慕容评必须慎之又慎,而他因为皇上要他出战,马上就去跟敌人约时间,他是蠢到家了。
十月二十三日,王猛在渭源列阵誓师,说:“我受国厚恩,肩负朝廷内外的重任,如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受爵于明君之朝,敬酒于父母之室,不亦美乎!”全军踊跃,摔破锅碗,抛弃粮食,大呼竞进。
王猛望见燕兵人多,对邓羌说:“今日之事,非将军不能破劲敌。成败之机,在此一举,将军勉之!”邓羌说:“如果能升我为司隶校尉,您就不必担心了。”王猛曰:“这不是我能办到的,给你安定太守、封万户侯,这我可以保证。”邓羌不悦而退。过了一会儿,两军接战,王猛召邓羌,邓羌躺着不起来。王猛自己飞马过去,许诺答应他的条件,邓羌于是在帐中开怀大饮,与张蚝、徐成等跨上战马,挥舞戈矛,驰赴燕阵;杀进杀出,来回四次,旁若无人,所杀伤数百人。到了中午,燕兵大败,俘虏斩首五万余人,乘胜追击,所杀及降者又有十万余人,慕容评单骑走还邺城。
【崔鸿说】
邓羌为徐成请求赦免,是徇私枉法;勒兵欲攻王猛,是目无尊上;临战要求司隶校尉官职,是要挟君上。这三条,都是大罪!王猛能容其所短,用其所长,就像驯猛虎,驭悍马,以成大功。《诗经》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只要叶子好,不管根子坏不坏,就是王猛这样的人吧!
15秦兵长驱而东,十月二十六日,包围邺城。王猛上疏称:“臣在二十三日那天,歼灭丑类。顺应陛下仁爱之志,让六州士庶,在不知不觉之中,就更换了君主,除非执迷不悟和违抗命令之徒,没有伤害任何人。”秦王苻坚回复说:“将军出师还没有超过三个月,就拔除元恶(慕容评),勋高前古。朕今亲率六军,天不亮就出发,风驰电赴。将军请休养将士,等朕会师,再攻取邺城。”
王猛大军还未到,邺城周围有人公然抢劫,等王猛抵达,远近一片平静。秦军号令严明,对百姓没有丝毫侵犯,法律简明,政令宽大,燕民各安其业,相互说:“没想到今日又见到太原王慕容恪的风采!”王猛听闻,叹道:“慕容恪真是奇士,可以说是有古代爱民的遗风了!”以太牢(猪牛羊各一)祭祀慕容恪。
当初,前燕宜都王慕容桓率众一万多人屯驻沙亭,作为太傅慕容评后继部队,听闻慕容评兵败,引兵屯驻内黄。苻坚派邓羌攻打信都。十一月六日,慕容桓率鲜卑五千人奔龙城。十一月七日,前燕散骑侍郎余蔚率领扶余、高句丽及上党质子五百余人(余蔚,是在邺城做人质的扶余王子;上党质子,是派驻上党的士兵家属,留在邺城为人质),夜里打开邺城北门,迎接秦兵入城,燕主慕容暐与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逃奔龙城。
十一月十日,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宫殿。
慕容垂见到前燕公卿大夫及故时僚吏,面有愠色。高弼对慕容垂说:“大王凭祖宗积累之资,负英杰高世之略,遇到困难挫折,寄居外邦。如今虽然家国倾覆,怎么知道不是转折兴运之始呢!我认为对燕国旧人,应该有恢宏如江海的肚量,以慰结其心,一座大山,要一簸箕一簸箕的土堆起来,为什么要因为心中的怒气而抛弃?我私底下觉得大王的做法不可取!”慕容垂悦,听从他。
燕主慕容暐出邺城时,跟随的卫士还有一千多骑兵,出城之后,卫士都一哄而散,只有十余骑从行;秦王苻坚派游击将军郭庆追捕。当时道路艰难,孟高扶持着慕容暐,保护着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心力交瘁,一路又不断遇到强盗,一边战斗,一边向前。过了数日,走到福禄,在一片坟地休息,二十余个强盗突然出现,都带着弓箭,孟高持刀与战,杀伤数人。孟高力竭,自度必死,于是直冲上前,抱住一个盗贼,把他摔倒在地,大呼说:“男儿已穷尽全力!”其他盗贼从旁射击孟高,将他杀死。艾朗见孟高独战,也冲向强盗,与孟高死在一起。慕容暐丢失战马,徒步逃走,在高阳被郭庆追上,部将巨武上前要捆缚他,慕容暐说:“你是什么小人,敢缚天子!”巨武说:“我受诏追贼,你算什么天子!”将慕容暐捆了,押送到秦王苻坚跟前。苻坚诘问他为什么不降而走。慕容暐回答说:“狐狸临死,也要回到他出生的土丘,我不过是要归死于先人坟墓罢了。”苻坚听了,感到悲凉,释放他,令他回宫,率文武百官出降。慕容暐向苻坚报告孟高、艾朗的忠贞事迹,苻坚下令厚加殓葬,并拜他们的儿子为郎中。
前燕诸州牧、郡守及六夷渠帅全部投降前秦,一共有一百五十七个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苻坚将前燕宫女、珍宝分赐将士。下诏大赦说:“朕恩德寡薄,承受天命,却不能以德服人,怀柔远方,以至于屡兴军旅,贻害人民,虽然百姓有错,但也是朕的罪过。现在,大赦天下,一切从头开始!”
当初,梁琛出使前秦,侍辇(负责侍奉在皇帝车驾旁)苟纯为副使。梁琛每次应对,都不先跟苟纯通气商量。苟纯怨恨,回国后,对燕主慕容暐说:“梁琛在长安,与王猛非常亲密,怀疑有异谋。”梁琛又数次称赞秦王苻坚及王猛,并且说前秦将要兴师来攻,应该早做准备。之后前秦果然伐燕,一切都如梁琛说的那样,慕容暐于是怀疑梁琛知情。慕容评战败后,逮捕梁琛下狱。秦王苻坚入邺城,释放梁琛,任命为中书著作郎。苻坚接见梁琛,对他说:“你之前说上庸王慕容评、吴王慕容垂都是将相奇才,为什么不能谋划,以致亡国?”梁琛回答说:“天命废兴,岂是两个人所能改变的!”苻坚说:“你不能洞见国家危机而有所作为,虚夸燕国之美,为国尽忠,却不能保护自己,反遭其祸,这算是有智慧吗?”梁琛回答说:“臣听说,‘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那显示吉凶的些微征兆,像我这样愚暗的人,实在是无法洞察的。但是,为臣莫如忠,为子莫如孝,如果没有一以贯之之心,就不能保证以忠孝贯穿始终。所以古代之烈士,临危不改,见死不避,以报答君亲。那些能识别几微的祸福征兆,见几而作,趋安避危,选择去就,不顾家国的,臣就算知道,也不忍心去做,更何况我根本没有那个见识呢!”
【华杉讲透】
苻坚真是仁君圣主!灭了燕国,却毫无膨胀自大之心,而是下诏自责:“朕以寡德,猥承休命,不能怀远以德,柔服四维,至使戎车屡驾,有害斯民,虽百姓之过,然亦朕之罪也。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为自己发动战争,向百姓谢罪。
梁琛则是人臣模范,如孔子言:“君子素位而行。”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尽职尽责。苻坚用《易经》的话来批评他:“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说他应当看到燕国将亡的迹象,早日弃暗投明。他的回答,先是自谦自贬,说我没那个智慧,然后表明立场,我就是看到了,也不会做背叛国家的事。
苻坚听闻悦绾的忠贞事迹,只恨自己没能见到他,拜悦绾的儿子为郎中。(悦绾事见公元368年记载。)
苻坚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晋爵为清河郡侯,将慕容评宅第中的财物全部赏赐给王猛。封杨安为博平县侯;任命邓羌为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封真定郡侯;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守蓟城,封襄城侯。其余将士封赏各有等差。
苻坚任命京兆(长安)人韦钟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其余州县州牧、郡守、县令县长(治万户以上县者为县令,不足万户者为县长),都由前燕原任官员继续担任。任命前燕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派他与散骑侍郎、京兆人韦儒俱为绣衣使者,巡视关东州郡,观察风俗,劝勉考核农业生产,抚恤穷困,收葬死者,表彰有节操的行为。前燕政令有不便于人民的,全部修改或废除。
十二月,秦王苻坚将慕容暐及前燕后妃、王公、百官并鲜卑人四万余户迁徙到长安居住。
王猛上表请求留任梁琛为主簿,兼领记室督(掌文书)。一天,王猛与僚属宴饮,说到前燕当初派到前秦的使者,王猛说:“人心不同。当初梁琛到长安,满口赞美本朝;乐嵩呢,就说桓温军力强盛;郝晷则多少透露一点本国的弊病。”参军冯诞说:“如今这三为皆为国家之臣,敢问用人之时将以谁为先呢?”王猛说:“郝晷能洞察细微,应该以他为先。”冯诞说:“那您是赏丁公而诛季布了。”王猛大笑。
【华杉讲透】
苻坚派两个人做绣衣使者,相当于中央巡视组,一个用前燕官员,一个用前秦官员,可以说是用人得宜。燕人熟悉关东风俗,也让燕人安心。秦人则宣传本朝德意,让大家重新开始。
冯诞说王猛赏丁固而诛季布,是引用刘邦的典故。丁固曾为项羽手下将领,在战场上私自放刘邦逃得一命。刘邦登基后,说他对项王不忠,将他诛杀。季布则相反,也是项羽的将领,让刘邦吃了不少苦头,刘邦登基后悬赏缉拿他,要报仇,但最后赦免了他。冯诞说王猛反刘邦之道而行之,是不懂得现在形势不同。天下还未统一,王猛希望晋国的臣子都做郝晷,不要做梁琛,所以以郝晷为先。但是,假如前秦灭了晋国而统一了天下,做郝晷的肯定要倒霉了。因为天下一统之后,不存在“良臣择木而栖”,就要倡导忠君了。
秦王苻坚从邺城回到枋头,宴请家乡父老,将枋头改名为永昌,在自己有生之年,免除家乡人一切赋税。
十二月十四日,苻坚返回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任命前燕故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都可参加御前会议。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燕国人平睿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其余前燕官员,封官授职各有等差。封衡,是封裕之子。
前燕故太史黄泓叹息说:“燕国必定中兴,应该是在吴王慕容垂身上吧!只恨我年老,看不到了!”汲郡人赵秋说:“天道在燕,而秦灭之。十五年之内,秦国必定为燕国所有。”
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时年十一岁,暗中有复仇之志。鲜卑、丁零有气宇才干的人,都倾身和他交结。权翼见到他,对他说:“小朋友应该发挥才干,建立声望,不要效仿你的父亲,不识天命!”慕容凤厉色说:“我父亲效忠祖国,志向未能完成,这正是人臣之节;您的话,岂是勉励后生的吗?”权翼改容道歉,对秦王苻坚说:“慕容凤慷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怕终究不肯为人所用。”
16前秦撤销雍州。
17这一年,氐王、仇池公杨世去世,儿子杨纂继位,与前秦绝交。叔父、武都太守杨统与杨纂争国,起兵相互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