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十一月己亥(本月无此日),任命前会稽内史郗愔为司空;郗愔坚决推辞。
8前秦荆州刺史都贵派他的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众二万人入寇竟陵,桓冲派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率水陆两军二万人拒敌。桓石民,是桓石虔的弟弟。
十二月八日,桓石虔袭击阎振、吴仲,大破秦军,阎振、吴仲退保管城。桓石虔攻城,十二月二十七日,攻陷管城,俘虏阎振、吴仲,斩首七千级,俘虏一万人。皇帝下诏,封桓冲的儿子桓谦为宜阳侯,任命桓石虔兼领河东太守。
9本年,江东发生大饥荒。
太元七年(公元382年)
1春,三月,前秦大司农、东海公苻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尚书郎周虓谋反,事情败露,被逮捕,交付廷尉。苻阳,是苻法之子;王皮,是王猛之子。秦王苻坚问他们为什么造反,苻阳说:“臣的父亲哀公(苻法)无罪而死,臣只是为父复仇而已。”苻坚哭泣说:“哀公之死,不是由我做主,你难道不知?”
周虓曰:“周虓世荷晋恩,生为晋臣,死为晋鬼,有什么好问的!”之前,周虓屡次阴谋反叛,左右都请求杀掉他。苻坚说:“他是烈士,志向如此,他还怕死吗?杀了他,不过让他成名罢了!”全部赦免,不诛杀,将苻阳流放到凉州高昌郡,王皮、周虓都流放到朔方之北。周虓后来死在朔方。苻阳勇力过人,后来又流放到鄯善。到了建元末年,前秦大乱,苻阳劫持鄯善国相,想要东归,鄯善王杀了他。
2秦王苻坚将邺城的铜驼、铜马、飞廉(风神)、翁仲(铜人)运到长安。
3夏,四月,苻坚任命扶风太守王永为幽州刺史。王永,是王皮的哥哥。王皮凶狠阴险,行为恶劣,而王永清修好学,所以苻坚任用他。
苻坚任命阳平公苻融为司徒,苻融坚决推辞,不接受。苻坚正谋划伐晋,于是任命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4五月,幽州蝗灾,广袤千里。秦王苻坚派散骑常侍、彭城人刘兰征发幽州、冀州、青州、并州百姓,扑除蝗虫。
5秋,八月十一日,晋国大赦。
6秦王苻坚任命谏议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让他秘密训练水师,准备顺江而下,攻打晋国。
7九月,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入朝于秦,自请为向导,以讨伐西域对前秦还不臣服的国家,按汉朝时的办法,设置西域都护,统领西域。秦王苻坚任命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统兵十万,铁骑五千,准备讨伐西域。阳平公苻融进谏说:“西域荒远,得了他的人民,也不能驱使,得了他的土地,也不产粮食,汉武帝当年征讨西域,得不偿失。如今劳师万里之外,重蹈汉朝的错误,臣感到痛惜!”苻坚不听。
8桓冲派扬威将军朱绰攻击前秦荆州刺史都贵于襄阳,焚烧并践踏沔北屯田,掳掠六百余户人家而还。
9冬,十月,秦王苻坚会见群臣于太极殿,说:“朕自从继承祖业,已经三十年,四方略定,唯有东南一隅,还未服从王道教化。如今粗略统计我国士卒,可得九十七万人,我想要亲自率兵,讨伐晋国,如何?”
秘书监朱肜说:“陛下替上天行使惩罚,必定是有征无战,晋主要么是口衔玉璧到军门前投降,要么是逃亡死于江海,之后,陛下让中国士民北归,让他们恢复家园,然后回舆东巡,告成于泰山,这正是千年一遇的伟大事业!”苻坚喜道:“这正是我的志向。”
太子左卫率石越说:“今年镇星守着斗星,按星象,福德在吴。伐吴,必有天殃。况且他们占据长江天险,人民又乐意为国家所用,现在还不可征伐!”苻坚说:“当初武王伐纣,也违背天象和占卜结果。天道幽远,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夫差、孙皓都仗恃长江天险,最终也不能免于亡国。如今以我国兵力之多,每人扔下一根马鞭,也足以让长江断流,他们又有何险可恃呢!”石越说:“商纣、夫差、孙皓都**虐无道,所以为敌国攻取,就像路上捡起东西一样容易。如今晋虽无德,也没有大罪,希望陛下暂且按兵不动,广积粮食,等他们自己出问题。”
于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久不决。苻坚说:“这就好像自己盖房子,却老是去问过路人的意见,那房子永远也盖不成。我应当自己决断!”
群臣都出去了,苻坚单独留下阳平公苻融,对他说:“自古定大事,不过一二臣而已。如今众言纷纷,都只能给我添乱,我当与你决议。”符融说:“如今伐晋有三难:一是天道不顺,二是晋国并无可乘之机,三是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群臣之中,说晋不可伐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听他们的。”苻坚变脸说:“你尚且如此,我还能指望谁!我强兵百万,兵器物资堆积如山,我虽然未必是什么英主,但也不是愚劣之辈。乘百战百胜之势,击垂死将亡之国,何患不能攻克,岂可留此残寇,长为国家之忧!”苻融哭泣说:“晋国尚未可灭,这是昭然明白之事。如今劳师大举,恐怕无万全之功。况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让他们布满京畿,这些人,都和我们有深仇大恨。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担心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掖,到时候悔之莫及!臣的愚妄意见固然不足以采纳,王猛一时英杰,陛下时常把他比作诸葛亮,现在不记得他临终之言了吗?”苻坚不听。于是朝臣进谏者甚众,苻坚说:“以我击晋,比较其强弱之势,就如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内外都说不可,这真是让我不能理解!”
太子苻宏说:“今年福星笼罩东吴,加上晋君无罪,如果大举兴师,又不能取胜,恐怕威名外挫,财力内竭,这正是群臣所担心的!”苻坚说:“当年我灭燕,也是逆犯岁星,照样取胜,天道不是凡人能知道的。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都是有罪的暴君吗?”
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对苻坚说:“弱者被强者吞并,小的被大的吞并,这都是理势自然,并不是什么很难了解的道理。以陛下的英明神武,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信、白起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还留着他以遗祸子孙呢!《诗经》说:‘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出主意的人太多,啥也干不成。)陛下圣心独断足矣,何必问那些朝臣意见!晋武帝平吴,所依靠的就是张华、杜预两三个人而已,如果听朝众之言,岂有统一天下之功!”苻坚大悦,说:“与我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赐给慕容垂绸缎五百匹。
苻坚一向信任敬重和尚道安,群臣请道安找机会进言。十一月,苻坚与道安同车游于东苑,苻坚说:“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道安说:“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维,自身的昌隆足与尧、舜相比,何必亲自冒着风吹雨打,去经略远方呢!况且东南地势低洼潮湿,瘴气易生,当初舜帝南游,就死在南方,大禹前往,也是有去无回。有什么值得劳您大驾呢!”苻坚曰:“天生百姓,而为他们树立君主,来治理他们,朕岂敢偷懒,让那一方人民唯独得不到天子恩泽呢!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古代帝王都没有征伐之事了!”道安说:“如果必不得已,陛下可以驻跸洛阳,先派使者奉尺书招降于前,再以诸将总六师于后,他必定稽首入臣,也不必陛下亲涉江、淮啊。”苻坚不听。
苻坚所宠幸的张夫人进谏说:“妾听说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治天下,都是顺其自然,所以功无不成。黄帝用牛拉车,用马为坐骑,这是顺应牛马的天性;大禹疏浚九川,填平九泽,是顺应地势高低;后稷播种百谷,是顺应天时;汤、武率天下而攻桀、纣,是顺应人心。这都是有因则成,无因则败。如今朝野之人皆言晋不可伐,陛下唯独决意要去,妾不知陛下所依靠的是什么,所顺应的是什么。《尚书》说:‘天聪明自我民聪明。’上天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依从人民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更何况人呢!妾又听闻,王者出师,必上观天道,下顺人心。如今人心是已经不以为然了,请再验之天道吧。谚语说:‘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群嗥者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这些,都不是出师的祥兆啊!”苻坚说:“军旅之事,不是妇人应当参与的!”
苻坚的幼子、中山公苻诜最有宠,也进谏说:“臣听闻国之兴亡,在于他对贤人的态度,是任用还是舍弃。如今阳平公苻融,是国之谋主,而陛下违背他的意见;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要去讨伐。臣私底下感到困惑。”苻坚说:“天下大事,小孩子知道什么!”
【华杉讲透】
苻融把道理已经说尽了,晋国上下一心,无机可乘。按《孙子兵法》,发动战争之前,要计算有没有胜算,这就是庙算,在朝廷庙堂上算一算。算什么呢,五事七计。五件事,道、天、地、将、法;七个科目: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晋国一方。而苻坚还能再算一算的,就是兵将、法令和赏罚了。法令、赏罚,他也不如晋国。唯一优势,就是兵力。但是,他的兵力,也是乌合之众,里面一大堆准备乘机起事的降将。苻坚的胜算,实在是没有。
但是,苻坚要伐晋,是志向,是征服欲,非干不可。一个被欲望燃烧,自己兴奋得晚上都睡不着觉的人,是不能被说服的。你举什么例子来说服他,他都马上能找到反面证据来驳回;或者直接取消你的发言权——说苻融:你不如我!说张夫人:妇人家不要参与!说苻诜:小孩子懂个什么!
被征服欲点燃的苻坚,举着火把向南,而他的欲火,将点燃的是北中国。
10前秦刘兰负责灭蝗虫,从秋天到冬天,也不能消灭。十二月,有司奏请逮捕刘兰,下廷尉审判。秦王苻坚曰:“这是天灾,不是人力所能除,这是因为朕之失政而起,刘兰有什么罪?”这一年,前秦大丰收,上等田一亩收七十石,下等田一亩收三十石,蝗虫只在幽州,没有蔓延出境,而且不食麻豆,上等田每亩收成一百石,下等田每亩收成五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