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前秦主苻登向东撤退之后,后秦主姚苌派姚硕德选派秦州郡守和县宰,命堂弟姚常镇守陇城,邢奴镇守冀城,姚详镇守略阳。
杨定攻击陇城、冀城,都攻克,斩姚常,生擒邢奴,姚详抛弃略阳,逃奔阴密。杨定自称秦州牧、陇西王,前秦将他所自称的官爵全部正式授予他。
17 冬,十月,前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大司马、都督陇东诸军事、雍州牧,杨定为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兼秦州、梁州二州牧,杨璧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南秦州、益州二州牧,约定共同攻打后秦;又约监河西诸军事、并州刺史杨政,都督河东诸军事、冀州刺史杨楷各领其部众会师长安。杨政、杨楷都是河东人。前秦主苻丕失败后,杨政、杨楷收集流民数万户,杨政占据河西,杨楷占据湖、陕一带,遣使请命于前秦,苻登依照他们所自称的官职,正式委任给他们。
18 后燕乐浪悼王慕容温为冀州刺史,翟辽派丁零人故堤诈降于慕容温。十月四日,故堤刺杀慕容温和其长史司马驱,率守兵二百户逃奔西燕。辽西王慕容农截击他们于襄国,将他们全部俘获,唯独故堤一人逃脱。
19 十一月,枹罕羌族部落酋长彭奚念归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任命彭奚念为北河州刺史。
20 当初,皇帝司马昌明开始亲政时,显示出自己的权力与威望,有君主气量。但后来就开始沉溺于酒色,把国事委任给琅玡王司马道子(司马昌明的弟弟)。司马道子也嗜酒,日夜与皇帝以酣歌为事,又崇尚佛教,穷奢极侈,所亲昵的人,都是三姑六婆、和尚尼姑之类。而左右侍从,争弄权柄,交通请托,贿赂公行,官赏滥杂,刑狱谬乱。尚书令陆纳望着宫阙叹息说:“好家居,要被这些小屁孩撞坏吗?”左卫领营将军、会稽人许营上疏说:“今台府官员、值卫武官以及男仆女婢,很多都是官婢的私生子,跟母亲姓,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更没有家乡郡县给他们的考察推荐,照样被任命为郡守县令,或者在朝廷任职。那些和尚、尼姑、乳母,也竞相引进他们的亲党,又收受贿赂;于是,不三不四的人都当了官,管辖人民,政教不公平,把暴行加之于无罪之人,禁令不明,劫盗公行。当年陛下曾经下书要群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大家的建议呈上去之后,又无所采用。臣听说,佛是清远玄虚之神,而如今和尚、尼姑们身上穿着法服,却连最起码的五戒(不**、不盗、不杀、不说谎、不酗酒)都不能遵守,何况更精妙的佛法呢?而流氓愚惑之徒,竞加敬事佛教,又侵渔百姓,掠取财物,这也不符合佛家布施之道吧。”奏疏递上去,没有回音。
司马道子势倾内外,远近之人都往他家跑。皇帝渐渐心中不平,但表面上还对他加以优崇。侍中王国宝靠谗佞有宠于司马道子,煽动朝廷众臣,指使八座(吏部尚书、祠部尚书、五兵尚书、左民尚书、度支尚书、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尚书令八个重要官员)上奏,建议说司马道子应该进位为丞相、扬州牧,假黄钺,加殊礼。护军将军、南平人车胤说:“这是周成王尊崇周公的官职。如今主上在位亲征,不是周成王未成年的时候。相王(司马道子)又怎么能做周公呢?”于是称病,拒绝在奏书上签名。奏疏呈上去,皇帝大怒,而嘉勉车胤有原则。
中书侍郎范宁、徐邈为皇帝所亲信,数次进献忠言,弥补缺失,指斥奸党。王国宝,是范宁的外甥。范宁尤其痛恨他的阿谀奉承,劝皇帝罢黜他。陈郡人袁悦之有宠于司马道子,王国宝指使袁悦之通过尼姑妙音,写信给太子的母亲陈淑媛说:“王国宝忠贞谨慎,可以亲近信任。”皇帝知道后,发怒,假借其他事斩了袁悦之。王国宝大惧,与司马道子共同陷害范宁,把他逐出京城,外放为豫章太守。
范宁临行前,上疏说:“如今边境并没有军事行动,而仓库空乏。古代役使人民,每年不超过三日,而如今对人民的劳扰,一年都没有三天休息,以至有人生下孩子不敢养育,鳏夫、寡妇不敢再婚。臣担心社稷之忧,就像睡在燃烧着的柴堆之上,都不足以形容!”
范宁又上书说:“中原士民流寓江东,岁月渐久,人们都安居乐业。凡天下之人,追溯他们的先祖,都是随着世事变化,迁徙移动,为什么到今天反而不允许呢?我认为,应该就现在的疆界,以现居地为他们的户口籍贯。(当时中原士民南迁,都在江东建立侨郡侨县,仍登记之前在北方居住的郡县为籍贯。)又,人性没有边界,奢侈还是俭朴,都是看形势;当初那些兼并别人财产的强族豪门,现在也多数不能维持,不是他们的财力不足,而是开支太大,没有节制,争相竞赛奢靡华丽,毫无限度的缘故。
“古代礼法规定,十九岁去世为长殇,意思是说他还未成人。而如今以十六岁为全丁,十三岁为半丁,他们所承担的,已经不是童幼之事,岂不伤天理、困百姓吗?我认为,应该以二十岁为全丁,十六岁为半丁,则人无夭折,人口繁滋矣。”皇帝大多采纳施用他的建议。
范宁在豫章任上,派遣十五个议曹下到所属各县城,采访民间风俗,以及对政府的看法,平常遇到基层官吏休假,回到郡府时,也向他们询问地方官长的施政得失。徐邈写信给范宁说:“足下审理官司,能做到判决公允,平常的政事,能顺利推行,没有滞后,则官吏们自然会谨慎承担他们的职责,而民心也不会疑惑了,哪里需要派人去乡邑里弄探问那些虚名呢?这样做,不仅没有什么益处,反而给小人提供机会,岂有善人君子去干预跟他无关的事,打别人小报告的呢?自古以来,愿意给人做耳目的,无非都是小人,他们借着自己的小忠,而成就其大不忠,借着一点小信,成就其大不信,于是让谗妄并进,善恶倒置,这难道不应该警诫吗?足下谨慎地选择自己的僚佐官员,每一个部门,必得国士以担任部曹,而每一个部曹呢,他们也要选拔良吏以掌管文案,又选择公正方直之人为监司,则是清是浊,有没有工作能力,都十分明显,足下只需要平心而处,还要什么耳目呢?当初,明德皇后马氏,从来不跟左右人谈公事,这可谓是远见卓识,反而你身为大丈夫,还不能避免这样吗?”
不要听“小报告”,因为你是领导,管理工作是靠“大报告”,任命官吏也是“大报告”,如果在“大报告”之外,你还有一个“小报告”系统,首先是自毁长城,把自己的“大报告”系统破坏了。然后呢,是让小人得到极大的鼓舞,有了另一条升迁渠道,而这条渠道,通常是通过陷害在台面上的人,那就自己把自己搞乱了。在“大报告”系统里的人,都不干事了,因为他干什么都有人说坏话。
身为领导者,不要听“小报告”,有人来打“小报告”,就算不至于把他呵斥出去,至少也要面无表情,不予鼓励。好的管理,靠好的政策,好政策能让坏人变好,坏政策能让好人变坏,都在你自己身上,不用成天去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忠臣、谁是奸臣,那都是动态的。如果你关注这个,最终对你“死忠”的人,就像徐邈说的那样:“欲为左右耳目者,无非小人,皆因其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谗谄并进,善恶倒置。”
21 十二月,后秦主姚苌派东门将军任瓫诈降前秦主苻登,并派一个使臣去前秦主苻登那里,诈称任瓫将给他做内应,开城门放前秦军进去。苻登准备听从,征东将军雷恶地将兵在外,听到消息后,飞驰来见苻登,说:“姚苌多诈,不可信!”苻登于是停止。姚苌听说雷恶地跑去见苻登,对诸将说:“这个老羌去见苻登,事情搞不成了!”
苻登因为雷恶地勇略过人,暗地里很忌惮他。雷恶地惧怕被害,投降后秦,姚苌任命他为镇军将军。
22 前秦任命安成王苻广为司徒。
太元十五年(公元390年)
1 春,正月二十六日,晋国谯敬王司马恬薨逝。
2 西燕主慕容永引兵向洛阳,晋国雍州刺史朱序从河阴渡过黄河北上,击败西燕军,慕容永撤回上党。朱序追击到白水,正赶上翟辽打算攻打洛阳,朱序于是引兵撤回,击退翟辽,留鹰扬将军朱党戍守石门,派自己的儿子朱略督护洛阳,以参军赵蕃辅佐他,自己回到襄阳。
3 琅玡王司马道子恃宠骄恣,侍宴时常常酣醉,有时甚至忘了君臣之礼。皇帝越来越不满,想要选拔有名望的大臣为藩镇大员,以牵制司马道子,问太子左卫率王雅:“朕想用王恭、殷仲堪,如何?”王雅说:“王恭有风度,清简高贵,有志气,方正严肃;殷仲堪对细小的事情也很谨慎,以文义著称。但是,二人都心胸狭隘,自以为是,而且缺乏才干谋略,如果委以方面之任,天下无事之时,还足以守职;如果有事,他们就是祸乱的阶梯!”皇帝不听。
王恭,是王蕴之子;殷仲堪,是殷融之孙。二月二日,皇帝任命中书令王恭为都督青州、兖州、幽州、并州、冀州五州诸军事,兖州、青州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5 后秦主姚苌攻打前秦扶风太守齐益男于新罗堡,攻克,齐益男逃走。前秦主苻登攻打后秦天水太守张业生于陇东,姚苌率军救援,苻登撤走。
6 夏,四月,前秦镇东将军魏揭飞自称冲天王,率领氐人、匈奴人攻打后秦安北将军姚当成于杏城;后秦镇军将军雷恶地叛变,响应魏揭飞,攻打镇东将军姚汉得于李润。后秦主姚苌准备亲自出击,群臣都说:“陛下不担心六十里之内的苻登,反而担忧六百里之外的魏揭飞,为什么呢?”姚苌说:“苻登不是短时间能消灭的,我们的城池也不是苻登一下子能攻拔的。雷恶地智略非常,如果他南引魏揭飞,东结董成,得杏城、李润而据守,则长安东北都不归我国所有了。”
于是姚苌秘密引精兵一千六百人前往。魏揭飞、雷恶地有部众数万,氐人、匈奴人前往投奔他们的,首尾不绝。姚苌每见到一支军队到了,就欢喜不已。群臣觉得奇怪,问他原因,姚苌说:“魏揭飞等煽动引诱同恶之人,种族繁多,我就算打败他们的魁帅,余党也不易马上平定。现在他们都乌集而来,我乘胜取之,可以一举全歼了。”
魏揭飞等见后秦兵少,全军出动,发动总攻。姚苌坚守营垒,拒绝出战,向魏揭飞示弱,秘密派他的儿子、中军将军姚崇率骑兵数百人,绕到魏揭飞其后,发动突袭。魏揭飞的士兵瞬间乱作一团,姚苌派镇远将军王超等纵兵出击,斩魏揭飞及其将士一万余人。雷恶地请降,姚苌还像过去一样对待他,雷恶地对人说:“我自以为智勇杰出,高出常人,但每次遇到姚翁,就打败仗,岂不是天意!”
姚苌命姚当成在营地周围,每一个栅栏竖立一块木牌,以旌表战功。过了一年多,问情景如何,姚当成说:“营地太小,已经扩大了。”姚苌说:“吾自结发以来,与人作战,从来没有如此之快,以一千余兵击破三万之众,营地小才稀奇,岂是以大为贵呢?”
【华杉讲透】
三万人输给一千六百人,还是一个“分战法”的问题,作战一定要分兵,不能挤在一起,分为正奇(jī)两支,先出战的为正兵,后出战的为奇兵,就是预备队,这就是《孙子兵法》的基本战术原则——以正合,以奇胜——正兵合战,然后出奇制胜。姚苌兵少,只有一千六百人,但是他用了分战法,分了数百骑兵出去,自己只带一千人和魏揭飞三万人对阵。魏揭飞看见姚苌兵少,他就觉得不用那么麻烦了,三万人冲上去踩也把姚苌踩死了,他就全军出动,没有留人断后。结果呢,就被姚崇从背后冲乱了,军队一乱,就没有指挥,没有指挥的军队,多少人都是待宰的羔羊,王超就冲上去砍杀了。如果魏揭飞在侧翼先埋伏一支奇兵——预备队——在王超冲上去时,从侧翼拦腰冲击他,姚苌就没那么容易获胜了。
7 吐谷浑可汗慕容视连遣使进贡,觐见金城王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拜慕容视连为沙州牧、白兰王。
8 丙寅日,北魏王拓跋珪与后燕赵王慕容麟在意辛山会师,攻击贺兰、纥突邻、纥奚三部,全部破之,纥突邻、纥奚都投降北魏。
9 秋,七月,冯诩人郭质在广乡起兵,响应前秦,移檄三辅地区,说:“姚苌凶虐,人民和神灵都受到他的毒害。我家世代蒙受先帝(苻坚)像尧、舜一样的仁爱,不是侍中、尚书的儿子,就是卿校、牧守的孙子。与其含耻而生,不如守道而死!”于是三辅各修筑壁垒自保的民众,纷纷响应;唯独郑县人苟曜不从,聚众数千归附后秦。前秦任命郭质为冯翊太守;后秦任命苟曜为豫州刺史。
10 刘卫辰派儿子刘直力鞮攻打贺兰部,贺讷困急,请降于北魏。七月三十日,北魏王拓跋珪引兵救援,刘直力鞮撤退。拓跋珪将贺讷部落迁徙安置到北魏东部边境。
11 八月,刘牢之攻击翟钊于鄄城,翟钊败走河北;刘牢之又击败翟辽于滑台。张愿向晋国投降。
12 九月,北平人吴柱聚众一千余人,立和尚法长为天子。攻破北平郡,转而寇掠广都,进入白狼城。后燕幽州牧、高阳王慕容隆正在为他的夫人举行葬礼,郡守县宰们都来吊丧。众人听说吴柱造反,请慕容隆回城,派大兵进讨。慕容隆说:“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民不思乱。吴柱等人以诈谋迷惑愚夫,引诱胁迫,相聚为盗,成不了事。”于是留下,继续完成葬礼,派广平太守、广都先令先回,继而派安昌侯慕容进率领骑兵一百余人趋赴白狼城。吴柱的部众听到消息,全部溃散;慕容进全力追捕,抓获吴柱,并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