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的主旨,是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读书关键在于进德,磨炼自己的性情,提高自己的修养,这是我们从范晔身上要吸取的教训。
曾国藩说,读书能改变人的性格,甚至能改变人的骨相,改变骨相,就是改变命运了。性格即命运,改变性格为最难。人成功,是因为有优良的性格,失败,也往往败在一些性格弱点上。成功之后,性格优点已经进入“自动巡航”,而防范自己的性格弱点就变得尤为重要。此事为至难之事,读者宜熟玩焉。
27当初,晋朝南迁之后,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都没有音乐,皇家祖庙虽然有升堂奏歌,但是没有文、武两种舞蹈。这一年,南郊才开始设登歌。
元嘉二十三年(公元446年)
1春,正月六日,尚书左仆射孟罢官。
2正月十四日,北魏主拓跋焘率军抵达东雍州,逼近反叛的“河东蜀”变民军薛永宗营垒,崔浩说:“薛永宗不知道陛下亲自来,军心松懈。如今北风迅疾,应该即刻出击。”拓跋焘听从。正月十六日,包围其营垒。薛永宗出战,大败,与家人皆投汾水自杀。其族人安都之前据守弘农,弃城投奔刘宋。
正月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焘向南前往汾阴,渡过黄河,抵达洛水桥。听闻另一变民集团首领盖吴在长安北,拓跋焘认为渭北地无谷草,想要渡到渭河南岸,顺着渭河河岸向西。问崔浩意见,崔浩说:“击蛇先击首,首破则尾不能掉。如今盖吴大营去此六十里,轻骑奔赴,一日可到,到则破之必矣。击破盖吴,南向长安也不过一日,一日行军,对军队也没有什么伤害。如果走南道,则盖吴从容进入北山,短期内就平定不了了。”
拓跋焘不听,从渭南向长安。正月二十六日,抵达戏水。盖吴部众听闻,全部散入北山,北魏军一无所获。拓跋焘为此非常后悔。
二月二日,拓跋焘抵达长安。二月十二日,进入雍城,再到陈仓,然后还军,再入雍城。所过之处,诛杀汉民和蛮夷中与盖吴通谋者。乙拔等诸军大破盖吴于杏城,盖吴再次遣使到建康,上表求援。
皇帝刘义隆下诏,任命盖吴为都督关、陇诸军事、雍州刺史、北地公;派雍州、梁州二州发兵屯驻边境,为盖吴声援;又遣使赐给盖吴印信一百二十一纽,让盖吴可以代表朝廷给部下加官晋爵。
3当初,林邑王范阳迈,虽然遣使入贡,但是寇盗不绝,所进贡的贡品也廉价简陋。皇帝刘义隆派交州刺史檀和之讨伐他。南阳人宗悫,家族世代都是儒生,唯独宗悫喜好武事,常言“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等到檀和之讨伐林邑,宗悫自告奋勇请求从军。皇帝下诏,任命宗悫为振武将军,檀和之派宗悫为前锋。范阳迈听闻刘宋军出,遣使上表,请求归还所掳掠的日南人民,并呈上金一万斤,银十万斤。皇帝下诏给檀和之:“如果范阳迈真有款诚,就允许他归顺。”
檀和之抵达朱梧戍卫据点,派府户曹参军姜仲基等去见范阳迈,范阳迈将他们逮捕。檀和之于是进军包围林邑将领范扶龙于区粟城。范阳迈派部将范毗沙达救援,宗悫潜兵迎击范毗沙达,击破之。
诏书说:“当初东汉昏君,不近人情,在衰落的时代,让人迷惑心窍。由是政教不行,礼义大坏,天下之大,全成丘墟。朕承受天命,欲恢复伏羲、神农之治。”
太子拓跋晃一向喜好佛法,屡谏不听,于是缓宣诏书,使远近的人预先接到消息,各自为计。
【柏杨注】
历史上,佛教经历过三次大规模的流血迫害,因执行迫害的皇帝谥号或庙号,都有一个“武”字(拓跋焘谥号太武皇帝),所以称“三武之祸”。本年,是第一祸。
5北魏主拓跋焘迁徙长安能工巧匠二千家于平城。
班师途中,抵达洛水,分军诛讨李闰叛羌。
6刘宋太原郡人颜白鹿私入北魏国境,被北魏人抓获,将要杀他,颜白鹿为了活命,诈称是刘宋青州刺史杜骥派他来洽谈归降投诚事宜。北魏人把他送到平城,北魏主拓跋焘喜道:“杜骥是我外婆家人嘛(拓跋焘的娘亲姓杜)!”命崔浩写诏书给杜骥,并且命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率军去迎接杜骥,又攻打冀州刺史申恬于历城。杜骥派他的府司马夏侯祖欢等率军救援历城。北魏人于是入寇兖州、青州、冀州三州,一直到清水以东才退;烧杀抢掠甚众,北边**。
皇帝刘义隆以魏寇为忧,咨询群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认为:“凡备匈奴之策,不过文武两条:武夫尽征伐之谋,儒生讲和亲之约。今天,我们如果要追踪卫青、霍去病,走武道,就非在淮河、泗水一带大量屯田不可,让青州、徐州粮库充实,人民家里有盈余积储,野外还有粮食储备,然后发精卒十万,一举**平夷人,则不足为虑。如果只是遣军追讨,报复其侵暴,那敌人必定轻骑奔走,不肯会战。我们白白消耗军事巨费,敌人却没什么损失,报复之役,将没完没了。这是最下策。安边固守,才是长久之计。臣私底下认为,曹操、孙权能够各霸一方,是因为他们才均智敌,江、淮之间的真空地带,各数百里无人居住。为什么呢?因为斥候出没,不是耕种放牧之地,所以都坚壁清野,防备敌人来;又整甲缮兵,随时准备找对方的漏洞出击。保民全境,不外乎就是这个办法。归纳其要点,有四条:一是移远就近。如今青州、兖州旧民及冀州新归附的人民,在边界一带的有三万余家,可以把他们全部迁徙安置在大岘山之南,以充实内地。二是多筑城邑,以安置新迁徙来的人家,由官府借贷给他们生产资金,春夏耕种放牧,秋冬入城自保。敌寇来的时候,一个城池有一千户人家,能担任战士的,不下二千人,其余老弱,还能登城鼓噪助威,足以抵抗敌虏三万人。三是将各家各户的牛车编队成组,可以运载粮食和军械。计算一下,一千户人家的资源,不下一千头牛、五百辆车,经过周密组织调配,足以保护自己;即使城池守不住,也可以撤退到险要地形,让敌人不能干扰,有紧急征发,一个晚上就可以聚集。四是计算战士人数,配置武器。凡战士二千,随其习惯和才能,各有兵器,平时加强练习,兵器上刻上自己的名字,保存在武库,出战前,拿出来自己磨砺。弓箭和精铁,民间不容易得到,官府应逐渐补充。数年之内,军用粗备矣。京师附近各郡部队,远屯清州、济州,功费既重,士兵怨气也深,在臣看来,不如就用当地民众,更为便利。如今因民所利,引导而率领他们,兵强而敌人没有戒心,国富而人民并不辛劳,比之于坐食皇粮的军队来讲,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8夏,四月一日,北魏主拓跋焘抵达长安。
9四月二十四日,刘宋大赦。
10仇池人李洪聚众,宣称他应该当王。梁会求救于氐王杨文德,杨文德说:“两雄不并立,如果要我救你,先杀李洪。”梁会引诱李洪,将他斩杀,送首级给杨文德。
五月十一日,北魏主拓跋焘派安丰公闾根率骑兵奔赴上邽,还未抵达,梁会放弃上邽东城,逃走。封敕文先前已经在城外挖掘重重壕沟,严兵把守,格斗从夜晚到天明。封敕文说:“贼知道没有生路,与我死战,多杀伤士卒,不易制伏。”于是竖起白虎幡宣告梁会部众,投降者赦免,梁会部众于是崩溃;再分兵追讨,全部平之。
略阳人王元达聚众屯驻松多川,封敕文又把他们讨平。
【华杉讲透】
《孙子兵法》说:“围师必阙。”包围敌人,一定要留一个缺口给他们逃跑,然后在后面追杀,如果全部围死,他们没有生路,就成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拼死作战,就算最后你把他们杀光了,自己人死伤也会极大,往往超过敌人的死伤。所以,封敕文竖起白虎幡,开一条生路,敌人军心就散了。
11盖吴收兵屯驻杏城,自号秦地王,声势又振作起来。北魏主拓跋焘派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督北道诸军征讨。
12檀和之等攻陷区粟,斩守将范扶龙,乘胜进入象浦。林邑王范阳迈倾国来战,出动象阵,大象身披铠甲,前后看不到边际。宗悫说:“吾听说外国有狮子,威服百兽。”于是制造假狮子,与大象相拒,大象果然惊走,林邑兵大败。檀和之于是攻克林邑,范阳迈父子逃走。缴获说不出名字的宝贝,不可胜计,宗悫一无所取,还家之日,衣服和梳头用具,还跟过去一样。
13六月一日,日食。
14六月二日,北魏征发冀州、相州、定州三州兵二万人屯驻长安南山诸谷,以防备盖吴窜逃。六月四日,又征发司州、幽州、定州、冀州四州十万人修筑京畿外围防御要塞及工事,起自上谷,西至黄河,长度及纵深都有一千里。
15刘宋皇帝刘义隆筑北堤,立玄武湖,筑景阳山于华林园。
16秋,七月二十日,任命散骑常侍杜坦为青州刺史。杜坦,是杜骥的哥哥。
当初,杜预之子杜耽,逃避晋乱,居于河西,在前凉张氏政权做官。前秦攻克凉州,子孙才回到关中。高祖刘裕灭后秦,杜坦兄弟跟从刘裕过江。当时江东王、谢两大家族势力正在鼎盛时期,北方人渡江较晚的,朝廷都把他们当“伧荒”(南方人讥贬北地荒远、北人粗鄙的一个歧视性的词,就像北方人称南方人为“猲獠”一样)对待,就算他们有才干,也不让他们进入高官阶层。皇帝刘义隆曾经与杜坦谈论金日磾,说:“只恨如今没有这样的人!”杜坦说:“金日磾如果生在今世,养马来不及,岂能得到知遇!”皇帝变色说:“你怎么把朝廷看得这么浅薄!”杜坦说:“就以臣来说吧:臣家本是中华高族,因晋氏丧乱,播迁凉州,一直从事官宦,没有更改;只因为南渡时间不早,便被视为‘荒伧’而隔阂。金日磾是个胡人,身为马倌,而能超登内侍,齿列名贤。圣朝就算再能举拔人才,臣看恐怕也未必能做到。”皇上默然。
17八月,北魏高凉王拓跋那等击破盖吴军,俘虏了他的两个叔叔;诸将想要将他们押送平城,长安镇将陆俟说:“长安险固,风俗强悍,平时尚且不可忽视,何况正是在战乱之后呢!如今不斩盖吴,则长安之乱无法结束。盖吴独自潜窜,不是他的亲信,谁能抓获他!如果停军十万以追一人,又非长策。不如私底下许诺盖吴的叔叔,赦免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自己去追捕盖吴,必定可以擒获。”诸将都说:“如今贼军党众已散,唯盖吴一人,他能做什么?”陆俟说:“诸君不见毒蛇吗!只要不砍断它的头,它就还能为害。盖吴天性凶狡,如今逃脱,必自称王者不死,以惑愚民,为患更大。”诸将说:“您说得对。但是抓到贼不杀,还把他们放了,如果一去不返,责任谁担?”陆俟说:“我担。”高凉王拓跋那也同意陆俟的计策,于是释放了盖吴的两个叔叔,与他们约期回来。约定日期到了,两个叔叔没来,诸将都怪罪陆俟,陆俟说:“他们还没找到机会下手罢了,必定不会辜负我们的。”后来又过了几天,盖吴的叔叔果然提着盖吴的首级来了;于是将首级传送到平城。
永昌王拓跋仁等讨伐盖吴余党白广平、路那罗等,全部平定。任命陆俟为内都大官。
这时,安定卢水胡人刘超等聚众一万余人造反,北魏主拓跋焘认为陆俟威恩著于关中,又加授陆俟都督秦州、雍州二州诸军事,镇守长安。对陆俟说:“关中奉教化时间不长,恩信未洽,吏民数为逆乱。今朕如果以重兵授卿,刘超等必定同心协力,据险拒守,不易攻取;如果兵少,又不能制贼,卿当自以方略取之。”陆俟于是单枪匹马前往就任。刘超等听闻,大喜,认为陆俟无能为力。
陆俟既至,向刘超晓谕成败,并诱娶刘超的女儿为妻,结为姻戚,以招降刘超。刘超自恃其众,犹无降意。陆俟于是率其帐下将领亲自前去见刘超,刘超派人迎接,对陆俟说:“如果随从者超过三百人,当以弓马相待;不及三百人,当以酒食相供。”陆俟于是将二百骑兵前往。刘超防备甚严,陆俟纵酒尽醉而还。不久,陆俟又选敢死士五百人出猎,顺道转到刘超军营,约定说:“看我喝醉,即刻发动。”既饮,陆俟佯装喝醉,上马大呼,亲手斩下刘超首级;士卒应声纵击,杀伤数以千计,于是平定。北魏主拓跋焘征召陆俟回京,任外都大官。
18这一年,吐谷浑王又返回旧土。(去年向西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