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打算何时召他进见?”
“明天中午吧,特雷维尔。”
“我就带他一个人来?”
“不,把他们四个都带来见我。我要同时对他们表示感谢。忠心耿耿的人愈来愈少了,特雷维尔,忠心耿耿是应该得到报偿的。”
“陛下,我们明天中午在卢浮宫听候召见。”
“噢!走小楼梯,特雷维尔,走小楼梯吧。不必让主教知道……”
“是,陛下。”
“您要明白,特雷维尔,敕令终究是敕令。说到底,决斗是明令禁止的。”
“可是这一次的接触,陛下,有关决斗的条款是全然不适用的:这一次先只是吵架,吵到后来才打起来的,证据就是,他们是五个主教的卫士对我的三个火枪手和达德尼昂先生。”
“说得不错,”国王说,“可是话虽这么说,特雷维尔,你还是走小楼梯吧。”特雷维尔微微一笑。不过,他从这位被他激起了对师傅的反感的大孩子[3]身上,得到的东西也已经够多了,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对国王鞠了一躬,得到同意后告退而去。
当天傍晚,三位火枪手得知了有幸觐见陛下的消息。由于他们早已见到过国王,所以并不觉得怎么激动,可是达德尼昂凭着那种加斯科尼人的想入非非,已经觉得飞黄腾达就在眼前,做了一夜的黄金梦。因此,第二天一早,时钟刚敲八点,他就上阿托斯的住处去了。
达德尼昂看到这位火枪手穿戴得整整齐齐,正准备出门。因为觐见时间是在中午十二点,阿托斯就出了个主意,约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到坐落在卢森堡宫马厩附近的网球场去打一盘网球[4]。阿托斯邀请达德尼昂跟他一起去,达德尼昂虽说对这项运动一窍不通,从来没玩过,但这时才刚九点,到十二点还有不少时间,他实在不知道怎样打发这些时间,所以就接受了邀请。
那两位火枪手已经先到了,正在那儿练球。阿托斯对所有的体育运动都很精通,他带着达德尼昂走到另一边场地,向他们挑战。他换用了左手,但是刚试了一下,便觉着剑伤尚未痊愈,不宜进行这样剧烈的活动。于是这边就只剩达德尼昂在场上,他申明自己不会玩,要按规则比赛实在是不行,于是大家仍然只是把球打来打去,并不记分。可是,波尔多斯甩动他那赫拉克勒斯[5]般有力的手腕抛出的一个球,飞过来时实在离达德尼昂的脸太近,以致他心想要是这球不是从边上擦过,而是打在脸上的话,那么觐见的事十有八九就吹了,因为那么张脸是没法见国王的。然而,由于在他那把加斯科尼人的算盘上,这次觐见是跟整个前程攸关的,所以他就彬彬有礼地对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鞠了一躬,请他们容他练好球艺以后再来对阵,然后退出场外,站在球网附近的观众廊里。
也算达德尼昂倒霉,观众当中有个主教大人的卫士,此人正为几个伙伴昨天的失手憋着一肚子闷气,巴不得能找个岔子来报仇雪恨。这会儿他觉得机会来了,就朝着旁边的人发话了。
“说来也难怪,”他说,“这么个小伙子会怕一个球,到底还只是个火枪手学徒。”
达德尼昂就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回过头去,盯住这个出言不逊的卫士的脸瞧着。
“见鬼!”这人傲慢地捻着小胡子,接着往下说,“您爱怎么看我尽管请便,我的小先生,这话是我说的。”
“因为您说的这话已经非常清楚,无须再作任何解释,”达德尼昂压低嗓门说,“所以我请您跟我走。”
“什么时候哪?”那卫士仍以揶揄的语气问道。
“马上。”
“您想必知道我是谁吧?”
“根本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
“这您可错了,因为,倘若您知道了我的名字,说不定您就不会这么性急了。”
“您叫什么名字?”
“贝纳儒,愿为您效劳。”
“那好,贝纳儒先生,”达德尼昂神情自若地说,“我在门口等您。”
“走吧,先生,我跟着您哪。”
“请别太急,先生,别让人家看到咱俩一起出去。您当然明白,对咱俩要做的事情来说,人太多了反而不方便。”
“那好吧。”那卫士回答说,他觉得挺纳闷,他的名字居然对这个年轻人没起什么作用。
原来,贝纳儒这个名字大大的有名,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达德尼昂恐怕算得上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尽管国王和红衣主教的敕令告示三令五申,严禁聚众斗殴,但是打架决斗的事儿,还是三日两头就会碰上,而这种事里,十有八九又会有这位贝纳儒的份儿。
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专心在打球,阿托斯也聚精会神在看他们打球,所以他们都没留意这位年轻的同伴,而达德尼昂正如他对那个卫士说的那样,走到门口就停下了。再过了一会儿,那位也出来了。由于十二点要去觐见国王,达德尼昂非得抓紧时间不可,他环顾四周,看见街上没有行人。
“说真的,”他跟自己的对手说,“虽说您叫贝纳儒,可您这会儿只跟一个火枪手学徒打交道,也真算您走运。不过您尽管放心,我会好好干的。来吧。”
“可我觉得,”达德尼昂这般挑衅要和他决斗的这个卫士说道,“这地方选得不好,到圣日耳曼修道院后面,或是到教士草场,都比这儿好些。”
“您说得极有道理,”达德尼昂回答说,“可惜我中午十二点有个约会,实在没有时间了。得,来吧,先生,来吧!”
贝纳儒这号人,可用不着人家把这种招呼再打第二遍的。顷刻间,他的剑已经亮晃晃地握在手里,他欺对手年纪小,一上来就猛扑过去,想把对手给唬住。
可是达德尼昂头天就经历了他的学徒期,刚在胜利声中满了师,这会儿又正对美好的前程充满着憧憬,所以他下定决心,绝不后退一步。于是,两柄长剑交叉架住相持不下,剑身往下一直移到了对方的把手,达德尼昂依然挺住不动,他的对手却往后退了一步。贝纳儒这一退,剑身就稍稍一偏,达德尼昂抓住这个空子,抽回长剑,一个箭步上前,剑尖刺中了对手的肩头。这时,达德尼昂即刻退后一步,抬起剑身,可是贝纳儒却一边冲他嚷着这不算什么,一边不分青红皂白地扑将上来,刚好撞在达德尼昂的剑上,又被刺中一处。不过,因为他没有倒地,又因为他没有认输,只是一味地朝他有个亲戚在那儿当差的德·拉特雷穆依先生府邸的方向退去,而达德尼昂又根本不知道对手中的那第二剑到底伤势如何,所以他就穷追不舍,想必是想再给他来个第三剑,结果了他完事。正在这当口,街上的喧闹声传到了网球场里,那个卫士有两个朋友刚才听到过他跟达德尼昂说话,后来又看见他走到外面去,这会儿一听到那片喧闹声,立即就拔剑在手,冲出网球场,直奔占上风的达德尼昂而来。阿托斯、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也随即赶到,一见那两个卫士在进攻他们年轻的同伴,三人马上挥剑上前,逼得那两人转过身来。这时,贝纳儒倒了下去,那两个卫士一看只剩他们两人对付四个人,就大声喊道:“来人哪,拉特雷穆依府里快来人呀!”听见这喊声,那个府邸的人全都冲了出来,扑向四个伙伴,这四个伙伴也扯开嗓门喊道:“来人哪,火枪手快来呀!”
这声呼唤,通常总是有人响应的,因为人们知道火枪手是主教大人的对头,而对主教的恨正促成了对他们的爱。所以,其他营队的禁军,只要不是——照阿拉密斯的说法——红衣公爵属下的营队,碰到这类争斗通常总站在国王的火枪手一边。这会儿正好有德·埃萨尔先生手下的三个禁军经过,他们中间的两人当即奔过来帮那四个伙伴,另一个一边往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府邸奔去,一边喊道:“快来人哪,火枪手们!”跟平时一样,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府邸里聚集着好些火枪手,他们闻声纷纷赶来救援自己的同伴。斗殴变成了混战,但占上风的是火枪手:红衣主教的卫士和德·拉特雷穆依先生的人退进了府邸里,忙不迭地关上大门,把差点儿也冲进去的敌人挡在了外面。至于被刺伤的那个卫士,早就给抬了进去,而且我们方才已经说了,他伤势很重。
火枪手和他们的同盟军激动到了极点,都已经在那儿合计,是不是要放把火烧掉这座宅邸,作为对德·拉特雷穆依先生手下仆人出击国王火枪手无礼行径的惩罚了。这项动议一经提出,就得到了热烈的响应,但幸好这时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达德尼昂和他的同伴记起了进宫觐见的事,他们觉着大家干这么过瘾的一桩大事,要是他们不在就太遗憾了,所以他们好歹总算让在场的人冷静了下来。于是大家只是拿了些街上的石块朝大门扔去,但大门纹丝不动,后来大家也就懒得再扔了。再说,理应被当作举事的头儿的那几位,刚才已经走出人群,往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府邸而去,德·特雷维尔先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儿,此刻正等着他们。
“快,去卢浮宫,”他说,“马上去卢浮宫,我们得设法赶在主教还没告诉陛下之前,先见到陛下。我们要对他说,这件事是昨天的事的延续,这样两件事才能一齐过得了门。”
说完,德·特雷维尔先生带着四个年轻人往卢浮宫而去。可是,让火枪营统领大吃一惊的是,他被告知,国王到圣日耳曼林苑打猎去了。德·特雷维尔先生唯恐听错,让那宫里的侍从又说了一遍,那侍从说第二遍时,四个年轻人只见德·特雷维尔先生的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