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我从睡梦中睁开眼。
周围是一片昏暗,唯余光的尽头摇曳着一抹微弱的光源。昨日培训考核的余威犹在,我从皮肤到骨头都是松的。我将脑袋埋在沙发里,从胸腔中轻轻吐出一口气,撑起上半身,抬眼的瞬间,却是一怔。
黑发的青年正坐在旁边。
……虞尧?
我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许久未见之人突兀地出现,正安静地坐在身旁,白皙的指间松松地握着一只黑色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虞尧垂着乌黑的眼睛,用指节轻微地敲击着杯沿——哒、哒、哒。他神情专注,露出的半边侧脸美丽而冷淡,在这模糊葳蕤的光源之下,却又显得有几分温柔。
我发着愣,也糊涂着,慢慢地坐了起来。虞尧微微一偏头,光亮流淌到另一边脸,明明灭灭。他与我对上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都没来得及去接你……我想。
黑发的青年对我一笑。他放下杯子,微微附身,靠近了我。我有些迷惑,也有些惊讶,想出声叫他的名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下意识向后仰去——他凑得太近了,几秒之间就到了能够交换呼吸的距离。我满心迷茫,下一秒,虞尧凑得极近,将半张侧脸贴在了我的脸颊上,然后轻轻蹭了蹭。
触感冰凉,细腻得像一块玉。
我全身上下都僵住了。
虞尧呼唤我的名字,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连晟?”
我的灵魂“嘭”的一下冲出身体,连呼吸都停止了。过了良久,身体才迟缓地动起来,我一寸寸抬起手臂,按住他的肩膀。我的脑子变成一团浆糊,下意识想掐自己一把。而虞尧稍稍退后,用那双黑玉般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我,像是月华垂落在眼前,有一种令人忘却一切的力量。他的注视几乎让我一下子又沉入梦境般的糊涂,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虞尧又说:“连晟。”
他再次贴上来,用半边侧脸去贴我滚烫的面颊。我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有些不对劲,但是,不重要了。
我抬起手臂,想要拥抱他。但与此同时,我听见了另一段喀喀的声响——是我的骨头,被无比欢欣、又近乎不解的信号驱使,它们也变得混乱起来,只知道往外、再往外,撕开皮囊,露出业下鲜血淋漓的本相,然后遵循最表层的欲望:想要抱住他。
哒、哒、哒——
拟态的骨头一节一节、从我的脊柱上抽了出来。颤动着,跳跃着,发出可怕的声响,急切地想要环抱住这块冰冷温润的玉。
【喜欢,喜欢,喜欢。爱。我需要你。】
【……也爱我吧。】
下一个瞬间,天旋地转,我仰倒在地。
家中温暖的场景骤然塌陷了,像是废城的房屋一样,顷刻间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硝烟弥漫,视野蒙上铅灰色的阴霾,断裂的钢铁反射着尖锐的光泽,无数塌陷的砖瓦碎石在空中旋转,掀起散发着血气和腐烂气息的大风。天灾的怪物悬在头顶,投下黏稠的影子。
黑发的青年压在我身上,依然注视着我,眼神却变了。
我的骨头和血都颤栗起来。这冰冷而沉静的眼神,我非常熟悉。过去无数次在莫顿,他就是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那些天灾的怪物,然后杀死它们。他讲究效率,不像对待恐怖的敌人,而像料理一道家常菜。他轻车熟路,深谙此道,知道从哪里下手,能够切碎它们的“七寸”。
……是它们,还是“我们”?
我心口一凉。
低下头,瞧见了一截黝黑发亮的刀刃,刃处泛着冷粼粼的光,似乎看一眼就能将人割伤。那是特殊材质打磨的对克拉肯兵刃,十分稀少,虞尧执行官最擅长的武器,曾经粉碎了无数克拉肯的核心,此刻,它已经深深没入我的胸膛。虞尧垂着乌黑的眼睛,抽出刀刃,顷刻之间再次送入,快准狠,一秒之内两次将我捅了个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