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李未骋猛地抬起头,墨笔从手中掉了出去,在誊抄到一半的经书上落下豆大的几个墨点,李未骋心里很乱,竟想要抬手去擦,那几个墨点便晕开很大的一片。
当年在寻到那人的尸身之后他仍旧不死心,反正只要辨认不出面貌,他就总觉得酆阎还活着。
那人诡计多端,说不定已经借着那具尸体脱身,然后躲去了什么地方。很难说李未骋不是凭着这个信念坚持到了现在。
所以他派了最为信任的几个暗卫出去寻人,但一年一年过去,人却始终寻不到,就好像在证明这些年一直是他在自欺欺人。
李未骋心底那些渺茫的希望便一点一点慢慢的湮灭。到现在他几乎快要相信酆阎已经死了,想着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别再找了。
暗卫却忽然回来了。
短短一瞬之间,李未骋心里翻腾起无数个念头,喉咙不住地发紧,仿佛着了火,干涩难言。他用力地握了握沾满黑墨的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坐了回去。
小乙脸色一白:“陛下!”
“快!”李未骋推他,“快让他进来!”
进入十二月以后天气就越来越冷,宴封刚给孩子们讲完课,在门口目送着孩子们回家。
“先生再见!”“我们回去啦,先生!”“先生下午见!”
孩子们叽叽喳喳,宴封便淡笑着,冲每一个同他道别的人点点头。
隔壁茶水铺的王大娘听见这边的动静,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冲宴封喊:“宴先生,这是自家晒的腊肉,您收着。”
说着便将手里拎着的那一大块腊肉往宴封手里塞,哪知刚握住他的手便“哎哟”叫了一声。
“天儿冷,多穿几件厚衣裳,手这样冰怎么行,刚那一下子我都以为自己摸到了一块冰!”她轻轻拍了拍宴封的手,满脸心疼地叮嘱道。
宴封低低咳嗽了几声,好脾气地解释说:“已经穿了许多了,不顶用。”
宴封身体不好,常年生着病,走三步喘两喘,哪怕是酷热难消的夏日,手都是冰的,这样的数九寒天当然更难熬,王大娘清楚他的情况,又拍了拍他的手,长叹了一口气。
“吴家兄妹是有出息的,你喝着他们的药,总会好的。”
宴封笑了笑,没吭声。
“王翠花,你怎么又比我快了一步,你那双耳朵真是比狗都灵!”说话间,经营胭脂铺的葛大娘也急步跑了出来,和王大娘一样,她手里也拎着给宴封的东西。
“呸!”王大娘挑着眼梢睨了她一眼,“你骂谁是狗呢葛翠花!”
两家的铺子挨着,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本该处得融洽些,坏就坏在两个都叫翠花,从姑娘家起就免不了被拿来比较,一来二去便有了嫌隙,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除非不碰面,否则就得吵几句。
偏偏两人缘分颇深,总是刚好前后脚来找宴封,宴封也从刚开始的担忧,变成了如今的无奈和习惯。
好在两位大娘也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象征性地吵了几句之后便休战了,葛翠花将拎来的东西往宴封怀里塞:“宴先生,这是我们自家地里种的红薯,又香又糯还甜,可比什么腊肉好吃多了,您一定得收下!”
宴封倒也不推辞,客客气气地笑纳了。
见他还在门口杵着,王翠花催促他:“门口风大,别站着了,赶紧进去。”
“今天得去药铺拿药。”宴封解释说。
王翠花面上一肃:“那赶紧去,看这天气,待会儿还有一场大雪要下,您早去早回,路上慢些。”
葛翠花也一并叮嘱着。气氛难得和睦。
但这和睦当然维持不了多久,宴封前脚刚进屋,身后两位大娘就又骂开了。
王翠花单手叉着腰,另只手指着另一位翠花:“哟哟哟,葛翠花你真是要笑死人了,就几个红薯你还显摆上了,买得起肉么你就红薯比肉好吃……”
“好你个王翠花,你看不起谁呢,说谁买不起肉呢,就你那个破肉谁能稀罕,都当了那么多的邻居了,你不知道宴先生不爱碰这些啊?”
王翠花一肚子话被后半句给堵了回去,她不由地睁大眼睛:“哎哟,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这可怎么办呐……”
“行了你也别瞎担心了,既然宴先生都收了,估摸着也没事……”
两个人的说话声渐渐消散在风雪中,宴封听着,浅浅地掀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