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却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必,草民已经习惯了,草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活一日是一日,不必劳烦陛下费心。”
其实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说,但当这番话真的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李未骋还是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悲哀重重地压了下来,压得他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发晕。
艰难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很努力地压着心里的那股劲,他是来求和的,不该和酆阎针锋相对,不该将两人岌岌可危的关系弄得更糟糕,李未骋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可男人仿佛已经看淡生死的态度让他恐惧和不安,开口时语气便有些藏不住:“摄政王想抗旨?”
酆阎敛眸:“草民不敢。”
说着不敢,眉眼却依旧冷漠,拒绝的意思太明显了。
李未骋在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忽然好像卸了力气一样,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指尖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上一点点抚摸而过,动作温柔,语气却固执:
“那就跟我回去,知道我来寻你,小乙死活要跟来,这会儿肯定伸长了脖子在等着,若是迟迟见不到王爷,一定会很失望。”
酆阎迎上他的视线:“草民是不会回去的,陛下若是觉得不痛快,便杀了我吧。”
总是如此,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这个人在他面前时总是对自己喊打喊杀,好似他们之间除了生和死之外便没有什么可聊的了。
李未骋当然舍不得杀了他,更不愿意再听他说这个字,可又实在拿这个人没有办法,只能再次用一个吻堵住了对方的嘴。
唇瓣摩挲间,他状似凶狠的威胁:“王爷,你若是再说一句叫朕不喜欢听的话,朕就再亲你一次,王爷说一万次,朕就亲一万次,亲到王爷说不出话来,再把你绑回去。”
“……”这番话简直是叫酆阎感到震惊,“陛下何时学的这般不要脸?”
李未骋挨近他,舌尖轻轻舔着他颈侧的伤,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指腹摩挲着内侧的皮肤,锋利的视线向一张网,牢牢地将人捕捉住,语气却很温柔:“那是先生从前教的好。”
下一瞬,只听扑通一声闷响,有人从床榻上摔了下来,好半天没动静,又过了片刻,酆阎撑着一条手臂坐起来,另只手整理着被人抓乱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还趴在地上的人:
“寒舍简陋,唯恐怠慢了陛下,还请陛下早些离开吧,草民要休息了。”
李未骋被摔得有些懵,到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后他席地而坐,耍赖似的:“朕不走,朕就喜欢这里。”
酆阎倒也不在意。吹灭了床头的蜡烛之后他便兀自躺下了,一个字都懒得多说。多年未见,皇帝的脸皮随着他的本事一同渐长了。
而皇帝并不清楚自己给人留下了个什么样的印象,沉默地坐在那张距离床榻不远的八仙桌前。
八仙桌坏了一个脚,摇摇晃晃,皇帝虚虚地靠着,坐得很稳,不错眼珠地盯着床榻上的人,看他翻了个身,平躺着,过了一会儿又翻了回去。
银色月光借着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男人背影瘦削,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在衣袍下若隐若现。
他真的太瘦了,比五年前还要瘦,面色也苍白,这些年也不知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
而这些皆因他而起。
一想到这个,李未骋便心如刀绞。
从皇城到三水镇的这一路,他昼夜奔波未敢停歇,只有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才睡上几个时辰,马都不知道累死了多少匹,而他自己当然也很疲倦。
尤其是到了此刻。
可他不敢睡,也睡不着,黑夜会将所有的情绪放大,此时此刻,哪怕人明明就在眼前,却仍叫他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他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其实他还在皇宫,从未到过江南,从未有过什么三水镇,而他也根本没有找到这个人。
一切都是他的一个梦,或者酩酊大醉之后的一场幻觉。
虽然这些年这个人总是那么狠心,从不曾来过他梦中。
短短几个时辰里,他不知这样想过很多少次。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那些心如刀绞都是老天对他的惩罚,他怎么敢以为自己还能如此幸运,怎么敢相信这是真的。
视线在汹涌的情绪下越来越模糊,李未骋痴痴地看着,很用力地掐了一把掌心,刺破皮肉的疼痛提醒他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是真实的就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眼眶酸得厉害,巨大的恐慌和庆幸中,李未骋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紫檀木佛珠串。幽幽的淡香一点点将他的情绪平复下来。
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他就是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慰藉,支撑到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