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除夕夜,他陪着小皇帝在朱雀街逛集市。
小皇帝从小过得辛苦,来到他身边之后也不敢随性子胡闹,那似乎是头一次见识坊间的热闹,很是高兴。
他们买了一堆的小零嘴、小玩意儿,其中就有糖葫芦。
酆阎没有尝那糖葫芦,因此并不清楚那年的糖葫芦比之三水镇的是酸还是甜,但皇帝含着糖葫芦时的神情却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久久没有忘怀。
梦境支离破碎,一会儿之后,画面从热闹的朱雀街换到了幽深冷寂的深宫。
那是个晴好的春日,酆阎刚同皇帝下完棋,预备离宫,却见桃花开得热闹,就在宫里多逗留了一会儿。
他一路走一路看桃花,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再往前就是冷宫。
冷宫是荒废之地,没什么可看的地方,以他的身份也不方便过去。
酆阎就此止步,正打算转身,忽然听见一声很细的呜咽,像是小猫或者小狗可怜兮兮的哀求。酆阎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那呜咽声便愈发清楚,一声又一声,但酆阎也终于听清了,发出这些动静的既不是小猫也不是小狗,而是有人在哭。
他本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哪怕有人死在他的脚边他都不会眨一下眼,那天却不知怎么回事,竟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酆阎后来无数次想起这天,他之所以会过去,大概是因为忽然想起了被关在冷宫里的人是谁。
皇帝的儿子不算多,每一个酆阎都很熟悉,只除了那个被关在冷宫的七皇子。
皇帝厌恶暮美人,连带着也不喜欢这个儿子,所以尽管他时常出入皇宫,能碰到七皇子的次数却寥寥可数。
尤其是暮美人被罚进冷宫之后。
但他和那位七皇子,从前是有过短暂的交集的。
等到酆阎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小皇子已经晕了过去,双手全是血,脸上同样也是血迹斑斑。不省人事的状态下竟还在抽噎,气都喘不上来了。
太可怜了。
酆阎心情好,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将人救了下来。
小东西瘦得跟只猴子似的,轻轻一揽就抱了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将人抱回床上,吩咐那太监帮人将伤口处理好,便自行离开了。出来时恰好遇上文家的那小子。
那小子是个笑里藏刀的,跟他那祖父一样,不是个好东西。酆阎看不上对方,又不屑于同小辈计较,两人擦肩而过。
那个时候他一心只想着复仇,对每个李家人都恨之入骨,皇帝自然不用说,皇帝的那些个儿子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李家人,骨子里流淌的就是自私自利的血,这样的人不配坐在明堂之上,不配让将士们浴血奋战,用性命来守护。
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
但让酆阎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他会捡到李未骋这条灰扑扑的小狗,并且在这可怜的小东西的身上看到一丝不属于李家人的柔软。
梦境越来越混乱,酆阎在呼啸的寒风中醒过来,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梦中的心悸犹在,他慢吞吞坐起身,推开了半扇窗。外面又下起了大雪,而他的院子里多了个半人高的雪人。
那雪人的鼻子是用削尖的红薯做的,两只眼睛是两粒黄豆,咧嘴笑得傻乎乎的。嘴巴看着也是红薯。
酆阎:“……”
他记得自己关了门,也不知道是哪个小鬼偷偷溜了进来,多半又是葛二狗和王小宝这对活宝。白糟蹋了他两个红薯。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雪人身后探出脑袋,目光恰巧落过来,在撞上他的视线时因为惊讶而明显愣了一下,接着笑眯眯地叫他:“先生。”
也咧着嘴,笑得和旁边的雪人如出一辙。
酆阎愣住。偷他红薯的人居然不是葛二狗。
那人站起身,逆着风雪,一步步朝他走近:“先生是奇怪我为什么在这?”
“先生不会以为我就这样走了吧?”那人仍是笑。
“……”别说,酆阎还真是这样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