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小皇帝如何就听出这么一层意思来,酆阎无语地张了张嘴,“草民不敢。”
脚步声很轻,李未骋从身后将他圈进了怀里,唇落在他耳根处,一点点向布满疤痕的左脸靠近。
“吴家的那对兄妹说这些伤是因为处理不及时才留下来的,朕记得太医院有各种祛疤的药膏,说不定会有办法。”
李未骋出现得突然,对酆阎来说当属一个意外,可自昨天重逢以后,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男人对他的态度都是淡淡的,好似不愿意过多的理会他,但若是他偏要纠缠,便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抗拒,好似无所谓他如何。
起初李未骋还因此而庆幸,他心存妄念,以为这是男人在纵容他,以为这个人对他并没有那么的厌恶。
可在黑暗中枯坐了一夜之后,他不知怎么突然就想明白了,放他进屋也好,平静以对也好,并不是酆阎对他的纵容,更不是酆阎在意他,恰恰相反,是因为酆阎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无所谓他做什么。
就像从街头走过的贵人不会在意路边的一条狗在做什么,哪怕那条狗爬到贵人的脚边摇尾乞怜,但只要贵人眼中没有狗,就无所谓那条狗如何卖乖讨巧。
所以酆阎的这份平静并不是对他的纵容,而是无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未骋只觉得自己又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次,差点从那把瘸了腿的椅子上跌个跟头。
但就在刚刚,在他提到吴家兄妹的时候却看了他一眼。
李未骋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坦白从宽:“上午朕去找过那对兄妹了,问了些你的情况……”
不管是酆阎脸上的伤、还是酆阎的腿,又或者有关于他身体的任何情况,李未骋统统都想知道,可他心里也清楚,如果直接问对方,多半问不出什么,所以他退而求其次,去找了吴家那对兄妹。
欲圆
酆阎的药是从兄弟俩的药铺抓的,想来那二人是最了解他情况的人。而他就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听兄妹俩回忆了那些揪心的往事。
吴家兄妹说酆阎的身上有许多伤,鞭痕李未骋是知道的,因为那每一鞭都是他亲手抽出来的,虽说用了祛疤膏,可同脸上的那道疤一样,仔细看的话其实还是能隐约看出来。
到底还是下手太重了些。每每想到这个,便如刀尖绞着心脏一般疼到难以呼吸。
但他从不知道酆阎被挑断过手筋,诚然,他的确做过类似的梦,梦里他将男人的手筋和脚筋挑断,那人从此以后便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留在他的身边,关在他亲手打造的金笼里。
他对那个人见不得人的阴暗心思化作这样一个可怕的梦。但梦只是梦而已,李未骋当然不可能真的这样做,连想一想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原来真的有人对酆阎下了那样的狠手。
那是握笔的手,拉弓射箭的手,是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的手。
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内疚像一根根坚韧的细丝勒住李未骋的脖颈,缠住他的四肢,要将他的皮肉和魂魄一寸寸绞碎,差一点,李未骋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对兄妹俩被他吓得不轻。
从药铺离开之后,他反复地想,反复地回忆,记忆忽然就锁定到了春狩的那天。
那个时候,在酆阎同他说两清的时候,他的确注意到那人抬臂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但当时那样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如何将男人拉回来,便单纯的以为只是受了伤,并没有立刻深究。
如今想来,确实是受了伤,酆阎的手在那个时候就出了问题。是谁干的可想而知。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男人,另一只手握住那瘦骨嶙峋的手腕,一寸寸地摩挲,很快就摸到了那微微凸起的伤疤。
指尖每划过一寸,便如利刃往心口扎一刀,李未骋压着心底的千头万绪凝着眼睛望着被他箍在怀里的男人,气息不稳:“疼吗?”
绝望之下跳下悬崖,这样一件锥心刺骨的事在这个人的嘴里却成了轻飘飘的一句不当心跌了一跤,李未骋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人在说这句话时是何种心情,仅仅只是听吴家兄妹转述,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缓缓将手腕松开,颤抖的指尖再一次抚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李未骋又将刚刚的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疼吗?”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早已经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却原来不是,他还是会疼,太疼了。
“会好的,我会想办法的。”他偏执地继续重复,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酆阎听,还是他自己。
“够了。”酆阎用力地撇开脸,抓住他的手,往外推了一下,眉峰紧压着,并不愿意和他多聊这个话题,“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是美是丑又有什么所谓。”
“可我在乎,我心疼。”话音刚落,肩膀就被人捏紧,李未骋双眸猩红,眼神里有浓郁到无法自控的、病态的疯狂。
五年未见,小皇帝长大了,终究和从前不一样了,周身的气势与当年简直无法同日而语,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倒真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酆阎无声地笑了笑,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摁在一旁的长凳上。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眼前不由地眩晕了一阵,右手死死地撑着旁边的八仙桌,才勉强让自己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