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酆阎站了起来,他才急急地迎上去,用怀里的大氅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先进屋,剩下的我来收拾。”
他不容分说地将人带进屋,往人怀里塞汤婆子的同时还递了碗热水。酆阎神色恹恹的,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由着李未骋摆弄自己。
任何言语在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李未骋不知该如何安慰,索性什么都没说,见他把水喝了,便出门去将那只铜盆收进来。
铜盆里的纸钱和香烛还没完全燃尽,红光明明灭灭,李未骋将掉在盆边的几枚纸钱丢进去,纸钱遇上火,顷刻间便化为了灰烬。
李未骋跪在雪地里,无声地拜了三拜。
回屋时酆阎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脑袋歪着,话本摊开在腿上。想来是想看一会儿书,但因为太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从前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喜欢一边看一边提笔在旁边批注,睡着之后手里的笔握不住掉在了被子上,墨水把被子给染黑了一片。
李未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左眼的那颗小红痣上亲了亲,心里想的却是得想办法偷偷把被子换掉,今日一下弄脏了两条被子,醒来看见了又得不高兴。
至于为何会不高兴,李未骋其实多少能猜到,从前的这些年,他或许像这样弄脏过很多次被子,而洗被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很耗费心神,尤其像这样连绵大雪的冬日,洗了还干不了。
摄政王如今一穷二白,家里连换洗的被子都没两条,碰到这种事情能高兴就怪了。
李未骋一边心疼,一边又忍不住觉得这样的摄政王很是可爱。
他把笔捡起来,和话本一起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熟练地将人抱起来,塞回被子里。酆阎皱了皱眉,睁眼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地,他望着李未骋,却是什么都没说。
“睡吧。”李未骋用掌心遮了遮他的眼睛。
酆阎再次皱起了双眉。一瞬间,李未骋以为他是在因为自己的这番举动而不高兴,但很快他发现并不是这样,被子下面,酆阎的那条左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着。
按理来说并不明显,男人分明也在隐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但李未骋还是眼尖地注意到了。
这条腿从前伤得太严重了,每当这种阴寒湿冷的天气就容易旧疾复发,今天又不小心扭了下,当然更严重。更何况还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
李未骋的喉咙涩得难受,抬手轻轻握了下男人的手腕,又离开松开:“我去打水,泡个脚再睡。”
下午回来之后就该先泡个脚的,只是那个时候他看着累坏了,李未骋心里急,便只想着让他赶紧休息,所以只在他腿边放了几个汤婆子。
现在想来还是他思虑不周,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泡个脚。
他有些自责和懊恼,打来热水之后先替酆阎细细地擦了脸,又将手上不小心沾到的墨渍也擦干净。重新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小心地将酆阎的双腿放了进去。
“烫吗?”
酆阎摇了摇头。身上的香火味很重,这股味道融进了寒冷的雪夜中,像是被灌进胃里的铅水,坠得李未骋胃里难受。
他蹲在男人的脚边,像白日那般仔细地替他按揉着双脚。五年前的冬日,他只敢偷偷摸摸趴在屋顶陪着因为腿疼而睡不着觉的男人,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如今倒是可以正大光明了。
“王爷,我同你说件丢脸的事情吧,其实五年前,我经常半夜跑到冷宫的屋顶上,掀开一块瓦片,看你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酆阎说:“我知道。”
一瞬间,李未骋先是惊讶,继而是赧然,他心跳得很快,在晃动的烛火中抬头反问:“你知道?”
“嗯,太假了,其实还是很不一样的,人和猫。”
他平铺直叙说得简略,李未骋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那个时候,酆阎将他误认为是只“小野猫”,他便借着这个身份,心安理得的假装着。
但实际上屋里的人从一开始就清楚夜夜趴在自己头顶的那只野猫的身份,早就知道那是他。
不过其实他又何尝没猜到真相,摄政王心有七窍,智计无双,又怎么可能真的被他拙劣的演技给骗到,他们俩,不过都是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互相假装而已。
他以为只有自己在贪求那些夜里的时光,却原来不是,原来另一个人也同样如此。那人逗的不是一只“野猫”,而是他,那些讲给野猫听的话也都是说给他听的。
在那么多个夜里,被困于冷宫不得自由的人是否期待过屋顶上的那只野猫能给自己一些不一样的回应。
李未骋不敢去深想。
他明明知道这些,却自欺欺人,以至于两个人最终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心疼和懊悔的同时,李未骋迅速回忆了一番从前扮猫时的场景——太尴尬了,太傻了,简直想找一道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