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便叫他看清了床上那人的面容,疾走的步子猛地一顿,庆淮山满脸的骇然。
这怎么可能!
哪怕他方才就在想着这件事,但也就只是想想而已,那位分明已经死了!皇帝当年发了疯似的找了那么久,不是把人尸体都找回来了吗?!那眼前这个人又是谁?!
一时间,庆淮山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顿在原地有些无措。
不由地,他再次偷觑了床榻上的男人一眼,没有看错,也并非他眼花,那位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摄政王,似乎又活了。
又命悬一线的落到了他手里。
也难怪皇帝急成这样,信鹰一只接一只的来催。
与此同时,皇帝已经听见了门口的动静,缓缓地抬起眼眸,一眼就钉在了庆淮山身上:“愣着做什么?”
老太医按捺住心底的惊涛骇浪,疾走两步上前,叩首在他脚边:“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不用废话,先看看他如何。”
岚……笙
对于发生在自己周围的这一切,酆阎却无知无觉,他沉沉地昏睡着,陷在一个又一个的噩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梦里他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父兄出事的那个冬天。十多岁的少年在给娘亲留了一张字条之后,独身一人远赴南疆,找到了那处战场。
那是酆阎第一次明白尸山血海是什么意思,那么多的尸骨,一具压着另一具,数都数不清,却找不出一具完整的来,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掉了脑袋,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已经腐烂到辨不出样貌……
不曾感受过战争残酷的少年跪在这样触目惊心的死人堆前,三魂去了七魄,只感到头皮发麻,手脚冰冷。
他从白天跪到黑夜,巨大的悲痛之下仿佛已经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却又在某个瞬间骤然惊醒,在腐臭的尸骨前煞白着一张脸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恨不得自己也腐烂在其中。
时间渐渐变得模糊,跪在死人堆里不停翻找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手握权柄的摄政王,周围是从烈狱里钻出来的一个个鬼影,它们伸长了胳膊拽住酆阎的脚踝,尖利的嘶吼着,悲戚的痛哭着,要把酆阎也拽下去。
“下来吧,下来吧,同我们一起坠入地狱吧!”
“你这把持朝纲的奸佞,你不得好死!你该下地狱!”
“酆阎!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似你这样的人,只配下地狱!”
“我恨你!你怎么不去死!总有一天我要将你千刀万剐!酆阎,你怎么不去死!”
一道道声音便如一句句的诅咒,缠绕在酆阎的身侧,无边的鬼影中,血海撕开了一道口子,酆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靠近,那些鬼影叫嚣得愈发厉害。
酆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往前扑了出去。
但他没能坠下去,因为有道黑影拽住了他。
“酆阎!”那黑影唤他。
是很熟悉的声音。
“醒来吧……”“酆阎。”“求你了,快醒来吧。”“跟我走吧,好不好,别这样对我……”“王爷……”
那些鬼影将酆阎和这道黑影隔绝开来,黑影却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向他伸出手。
酆阎依旧认不得那黑影是谁,黑影却猛地又扑过来,紧紧握住他,抱他很紧,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
“王爷,这是你欠我的,你我之间,这辈子都无法两清,你别想就这样甩开我……”
很难说酆阎不是被这句话给惊醒的。连日的高烧叫他整个人都很虚弱,刚睁眼的那一阵眼前时黑时白,视野很模糊,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
脑袋还是很晕,后背时不时地发一阵寒,身上却是干爽的,没有之前每次发烧之后汗湿的黏腻冰冷。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却发现左臂又酸又麻,有些动不了,转头看去——李未骋趴在床榻边,身上披着那件大氅,一只手正紧紧抓着他的左手,是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酆阎:“……”
试着将手收回来,但没能成功,他的动作明明很轻,却还是把李未骋给吵醒了,皇帝茫茫然地睁开眼,一时间似乎没能反应过来,对上酆阎的视线之后冲着他笑了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醒了?”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像是缓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