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朵贴在门边,准备细细听听,门突然开了,里面闪出一个穿着黑色披风、戴着帽子的男子,匆匆离去了。
我未及看清那男子的样貌,只瞧着那背影,觉得有些熟悉。
柴穆?
不对。柴穆已经被赐了鸩酒,听青桃说,穆王府都被抄了,柴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宫里?
那会是谁呢?
柴荣这么晚单独召见他。定不是寻常人吧。
正想着,柴荣已看见了我。
他深沉、紧绷的面孔上,露出几许松快的笑意:“兰因。”
我问道:“主上这么晚同谁说话?”
他温和道:“左不过是军中的人。这几日,忙于审案,一丝闲暇也无,今夜见你来,朕才从乌云里喘过气来。”
听他这样说,我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人间的政局,横竖与我无关。
他走近我。
我后退两步,摆手道:“我身上有臭味儿,别熏着你了。”
他不解。
于是我把王骏因如何困住我,我又是如何想法子偷跑出来的情形告诉他。
他笑了一阵,又十分动容:“兰因,你总是这么有勇气,让朕感动。朕欣赏你的勇气,也钦羡你的勇气。”
我道:“那王骏因太讨厌了,你把他弄走吧。”
“王骏因是你的大哥。朕记得上回,你喝醉了酒,还不断问着大哥去哪儿了。怎的他现在回来了,你这般不喜?”柴荣道。
“我说的大哥,是阴司的阎王大人,不是王骏因。”我认真道。
他又笑了,以为我在逗他:“王卿确实铁面、耿直,偏他又姓王,军中同僚都叫他阎王。这个称号倒是有趣得很。”
“管他什么王,你把他弄走吧。”
“朕倒觉得,王卿此人,毫无心机,从不涉党争,又英勇直爽,是个可用的人。”
柴荣说着,吩咐小太监:“去把今早造办处送来的东西拿来。”
随后,向我道:“兰因,朕带你去个地方。”
开封府外,月明池。
太监们搬出几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烟花。
烟花在月明池上燃起,金花四射,朵朵绚烂。绽放过后,又似明灿的雨,淅淅沥沥而下。
这突如其来的美,如梦似幻。
柴荣同我坐在月明池边,他道:“兰因,你知道吗?自那日北丘之后,朕常常做梦。梦中有另一世的悲欢。朕仿佛看到,前世,朕有个最大的遗憾,一直未能如愿。那遗憾,似与你有关。朕梦见前世的朕,不断地告诉今世的自己,不能错过你,错过这份执念。”
月明池,被烟花的光亮,照得夜如白昼。
他道:“你万将之中,踏血而来。你抱着朕,义无反顾跳下悬崖。还有什么能比这份坚决更重要呢?兰因,朕想了很多,从前,是朕太过于谨慎、怯懦,错失了你。你已经勇敢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的勇敢,交给朕吧。”
他忽然紧紧抱住我。
烟花繁盛。
我就像一个在云遮雾蔽、陡峭崎岖的山上,爬了很久的人,骤然看到了光明,无尽的欣喜与畅快。
柴荣决定同我在一起了。
我可以得到他的心了。
孟婆,孟婆啊,我颜萝,终于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