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我不想要。
德昭好不容易被驱逐到凭祥。
我若有了孩子,局势势必会发生变化。
朝臣们会开始新一轮的站队。
到时候,就算我不想,也无法阻止一部分想要押宝的大臣们为我争夺。
这是我不愿看到的事。
可腹中的婴孩,毕竟是一条生命。
我无法干脆利落地杀死这条属于我的生命。
犹豫再三,我叹道:“李太医,月份小,滑胎不难吧?”
李太医迟疑。
梅心跪在我面前,求道:“娘娘,您不能糊涂啊。您有个小皇子傍身,不好吗?虎狼虽恶,不食其子,您怎能伤自己的孩子?”
披芳殿所有的宫人内侍,全都跪了下来:“请娘娘三思。”
我左右为难。
这个来得不合时宜的孩子,让我如何是好?
留着,生乱。
除之,不忍。
雨后的大叶海棠,叶子一片压着一片,密密层层。
我遣走了李太医,不觉走到群玉馆。
我想起这几天夜里,我的梦中总会有一排排的石榴树。石榴花开耀眼。石榴树下,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的孩童,背对着我。
原来,这个梦,是有孕之兆。
站在群玉馆前,我忍不住踏了进去。
肉团团守在榻边。
榻上,躺着昏迷的花锦心。
我道:“花都史回来了?”
“是。”肉团团憔悴了多日的脸上,有了神采。
“花都史还活着,真好。”我坐在肉团团身旁。
“我这些天,一直在等。大约是老天怜悯我,让锦心活着。”肉团团端了碗清水,用帕子,小心擦拭着花锦心干裂起皮的唇。
烛火幽幽,跳动着冬日即来的清寒。
我道:“我……我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我又有了身孕,不想要,可……”
我趴在轮椅的扶手上。
他放下碗,道:“留着。”
他连一丝丝的迟疑都没有。
“现在的局势……”我道。
“再难,我会为你筹谋。”他道。
暖炉里的炭火燃尽了,他忘了添。
他沉默了好久,忽然道:“不得投胎的婴灵,在轮回道是很苦的。无人认领,无人祭奠。好多好多婴灵,挤在一条狭窄的路上,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等啊等。去不了人间,回不了忘川。连孟婆汤都没有资格喝。落胎那一刻的煎熬,于母亲而言,很短暂,于婴灵而言,却是永恒。如若不是我抽断了整整三十根筋,才挤出轮回道,我现在还会在那里。枯寂地陷在黑暗中。”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责怪,却溢满遍体鳞伤、抽筋拔骨的灰暗。
“世上何苦再多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