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忘记了。”四下没有镜子,蓝珀说,“交给你了,费曼。今天的我,从内到外,好好地检查,一个小细节都不要放过。”
白希利去买个冰可乐的功夫,项廷就不见了。找到更衣室,只见他直在那儿,应该没在打电话,但是抓着个手机,手臂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项廷突然转过身,说:“麦当劳的美国总裁,能让我见一面吗?我想把麦当劳开到中国去。我在北京有人,这事能成。”
白希利吃惊,这事居然这么大,可当时自己只是吹吹啊?认识是认识,他是认识那个总裁——的儿子。
白希利竖起大拇指,向身后一指。凯林正朝这边来了。白希利心虚地想逃:“就是他!他爸爸,你找他爸爸!”
项廷本来做好了起码碰壁十次的准备,为了说服国内的兄弟们干,不要有畏难情绪,项廷说美国就是个巨大的县城,咱们跟开一家沙县小吃店一样简单。然而眼下他只感觉莫大的荒谬,麦当劳总裁之子,就这个?有头无脑的傻大个?
傻大个来把白希利掳走,参加晚上兄弟会的聚餐。
为着人情世故的缘故,项廷问他能不能加入。
席间,凯林多次公然开战,项廷屡屡避让,白希利很不得劲。凯林往项廷嘴里插了支漏斗,就这么粗暴地灌他喝酒。项廷多听少说,这就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美国人都在高中阶段丧失了部分大脑功能。
喝酒,伏特加、啤酒、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喝,喝完还要进行勇气测试,在大街上裸奔、在碎玻璃上做俯卧撑、偷工地上的水泥冲澡、举着砖头背圣经,一群赤裸上身的男孩蒙眼搭肩,列队行走,证明一种朋友间的门当户对。最后他们开着车去撞人,人没撞到,死了只猫,脑袋都轧开花了,眼球掉出来还是完整的。
项廷一直不说话,白希利以为他玩得不开心,就找话题,发现说蓝珀他才有反应,就狂说蓝珀,而且马不停蹄地往下三路走。首先定个调子,蓝珀驭男无数。他是华尔街的粉头娼妓,性服务了整个曼哈顿,上班的内容就是帮上司用嘴放烟花,下了班连报童牛奶工也勾引。他的屁股是只聚宝盆,只要撅起屁股,钱就哗啦啦的流进来了,等等等等,不堪入耳。这让项廷在躲着姐夫的情况下,姐夫也无处不在。
项廷问他:“你一定要说吗?”屡劝不改,白希利撅嘴:“你不爱听呀?那你走吧!蓝珀现在正开着车到财政部的大官家里头去卖,他少踩一脚油门你创业的钱就来了。”项廷只觉得白希利像只油光水滑的大老鼠,真想把他摁回下水道里。可满桌子的权贵子弟谁好得罪,项廷说:“那你用英语说吧。”
本来指望英文自己能屏蔽,谁知一换语言,整个兄弟会都加入臧否的队伍里来了。不是蓝珀太有名,是白希利是这里的领袖人物,大家都顺着他的话说,同仇敌忾而已。
白希利说了一晚上腮帮子疼,往后一倒,歇一歇再战。凯林以为白希利去厕所了,酒后吐了真言。大意说他对那个狂浪的交际花才是真的垂涎,白希利?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白希利小小的力气掀掉了桌子,一片混战。废墟之上,白希利气喘喘地问项廷怎么看,自己的屁股是不是最好看的。项廷觉得不经之谈,屁股?男人的屁股有什么用?大家哄堂大笑,一哄而起,摁着项廷的头看了一夜的同志色情片。
通过了兄弟会的入会考验,黎明时分,项廷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家。地下室的门是敞着的,自己加固的十几根铁条全断了散在地上。
遭贼了。早上去唐人街送了一万块,大家都发现他不可同日而语了,有人就眼红了。好在家里没多少现金,但是蓝珀给的支票被偷走了。地上摆着一个很大的沙盘也被毁了,那是项廷唯一的奢侈爱好,模拟打仗。和平年代没有仗打,纸上谈兵还不行吗?现在好了,坦克和火炮模型都没了。
最后的发泄暴力的手段也被剥夺了。项廷报了警,躺在床上。按理说,他应该困得睁不开眼睛,可是目光炯炯,毫无倦意。邪火在身体里窜,窜,越窜越高。
又是被蓝珀“霸占”的一天,项廷不把他从脑袋里甩走,怎么睡得着?可是今天没有见到蓝珀,一不小心便会繁衍出想象来。
是那种唆使犯罪的口吻,连带空气也犹如蜘蛛行于蛛网的震颤,记得蓝珀说,他穿了不太尖圆圆的尖领衬衫,插花眼处有一根细细的纯银驳头链。蓝珀还说,绅士们讲究西裤的裤腿到脚踝处,但是请你不要担心我坐下裤脚就会被吊起,不雅观地露出来小腿,因为我大腿上的衬衫夹,两头夹在衬衫上,单头夹在精梳羊毛的正装袜上……
项廷闭着眼,想得,手指麻麻的。
因为听上去,那尽是一撕就碎,一扯就坏的。
第37章笑尔避色如避仇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项廷充当了兄弟会的公用书童。
他请店长给自己排了一个月的夜班,每天大早上麦当劳交班之后,他一身是汗,却要赶赴霍瑞斯曼高中五分钟后的第一节课,和一群浑身芬芳的小姐少爷坐在一起,似乎显得疲于奔命又粗鲁邋遢。
可能是项廷的邋遢让凯林放下戒心,他能放松地跟项廷讨论鼻毛一类的话题,但是一旦说到把他引荐给总裁父亲见面,两米的巨人就开始犹抱琵琶了。好像一讲到这个,我俩语言便不怎么通,项廷刚才说的一大串都成了水泡,“咕嘟咕嘟”欢快地从水里冒出来,然后飘走了。
项廷心急也没有用,又想,能否从白希利身上寻找一些突破口、找到一线生机?据观察,白希利经常比他还早到——每天早上图书馆门口都挤满了学生,不辞辛苦地等待开门。门开后没人去看书,而是冲到公告栏前看有没有贴出一张纸,那张纸上印着当天缺席的老师姓名,名单时长时短,有时只寥寥几个,有时要垂到边上去了,平均每天都要有六七位老师缺席。白希利怀着满腔的期待检查名单,像考试放榜,有人欢喜有人忧。凯林则很少去排队看名单,并非不关心,而是想留点希望在心里,心想说不定下堂课外面就挂着取消通知呢,何谓惊喜,是谓惊喜。
项廷就这样带着极强的功利性质,泡了一个月时间的化学公式、细胞结构和莎士比亚戏剧。物理课一转眼就学到核能那块了,学习了裂变、聚变,他在课上当时应该是被阿尔法、伽玛、粒子这些名目唬住了,下课后回想其实没有那样难于登天。核能之后是有机化学,有机化学之后是最最基本的量子物理理论,不过学这个不求甚解,记住能用就行,把这一切与光谱和电子的轨道联系起来,画出花瓣似的三维图像。总之,真正的精髓只学了个皮毛,但是完全够用。
不管是什么课,两三天就要来一次小测验,总分不超过二三十分,题目稀疏,巴掌大的试卷上只写着一两个算式。白希利如临大敌,看那每个字都暗藏杀机,一交卷就抱怨什么大学生都学不下这些东西云云。凯林更是云里雾里,有的时候连题都看不明白,好像在书本上都有涉及,但在试卷上稍一变形,凯林就不怎么认识它们的面目了,比项廷还像个外国人。
二人想要与项廷共进退,项廷却早已遥遥领先。项廷下了课就去哥伦比亚大学修设备,耳听八方,求知若渴地汲取着大学的数理化,看高中可不小儿科么?但是项廷不傻,自然藏拙,把考试分数控制在一个烘云托月的水平。然而有一次考试全军覆没,班里大多数人攀爬在及格线上下时,项廷竟然拿到惊艳的高分——他只是稳定那个分罢了。一次的麻痹大意,昔日的难兄难弟都在一日之间不跟他好了。
中午,食堂顶上挂着几十面混杂的世界各国国旗,国旗下面的学生们按肤色种族各就各位。项廷一向遗世独立地从家里带饭,他不喜欢吃白人饭,这东西那吃完以后腹中冰凉,有种不明自己究竟是饱了还是没饱的空虚感。学校还供应一种似是而非的中餐,将纯肉馅的速冻水饺煎熟,抓一把生菜叶子,再拉花似地淋上一种甜辣的“四川酱”,吸引到了一大波人。
墨西哥卷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纸底被酱料洇透后会淌一桌子。可是项廷刚坐下来,麻烦就来了。
凯林认为插班优等生项廷不可原谅,前来下战书:“上次被你掏了屁股,我根本没当回事儿。那只是热身的训练赛,别太得意忘形了!下周三的联赛,你敢接招吗?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项廷赶时间,果汁被冻成了硬邦邦的方块,他用吸管将其直接戳成冰沙吞了,把剩下的半包薯条都倒进嘴里,然后说:“我赢了,能见你爸吗?”
凯林说:“准备迎接真正的战斗吧!”
凯林不置可否,项廷眼下也别无他法,便在凯林伸出的拳头上碰了一下。此事全校师生当天下午就都知道了,有的职工也参与到买定离手的队伍中来。
距离华山论剑还有一个礼拜,凯林就像武侠小说里的“武痴”一样,睡觉手里也要抱个球。项廷就没那个功夫了,为了补支票被偷了的窟窿,天天打工跑江湖,三百六十行都做了一遍不说,隔三差五,还得给蓝珀上门做家政。
但是项廷挑的时机都很好,每次事先确认了蓝珀不在家,他才去。一连很久见不着蓝珀,庆幸他那张鲜明的脸也失了色,偶尔想到,蓝珀总是一副挑着鼻子挑着眼,神经过敏小题大做的样子,说不出是喜是嗔,但是浓妆淡抹总相宜。项廷一感到想象令周遭也变得香喷喷的,他就告诫自己一切的甜美都是信不得的。遏制了邪恶活水的源头,又脱敏训练了半个月,他自信他的高烧不再复发,出院!
这天晚上,项廷钥匙插进门孔里,刚要拧开时,蓝珀家的门自己开了。出来迎接的居然是那天拜托自己送蛋糕的客人。虽然知道姐夫在外面搞三搞四的,眼前的男人却没有一点奸夫该有的样子,非常地正大光明。
何崇玉惠风和畅地笑道:“欢迎,请进。蓝,我们来了一位客人。”
项廷想说搞错了,搞错了,这个时间点不是说家里没人吗?奈何何崇玉盛邀,此人有一股不谙世故的热肠,仿佛这世上都是安琪儿,大家生来就是为了歌颂万福玛利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