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辞回身的动作极轻,若非烛火在他衣袂间投下微不可查的晃动,几乎无人能察觉他顿住的脚步。
锦衣卫指挥使的目光落在床榻一角,那抹从少年嘴角溢出的血丝刺目得很,与这间冷宫常年灰败压抑的色调格格不入。
萧惊渊——皇帝众多子嗣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母妃获罪幽闭至死,他自小在冷宫里长大,药不离身,性情怯懦,连宫里最低等的杂役都能随意磋磨。这样一个人,对朝堂格局、对储位之争,连尘埃都算不上。
谢兰辞本不必在意。
他奉旨前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确认这位七皇子还活着便算交差。
可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听得人耳膜发紧。少年单薄的身子缩在薄被里,肩背剧烈颤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脆弱得一折就断。
“大人?”身后随侍的锦衣卫低声请示,不明白为何大人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谢兰辞没有应声,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玉带。
他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皇子们的虚伪算计,也见惯了生死,可眼前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却莫名让他心头微滞。
换做任何一个有心计的皇子,此刻必会抓住机会攀附、求救、示弱博取同情,可眼前的人没有。
萧惊渊只是咬着唇,竭力压抑着咳嗽,生怕惊扰了眼前人,眼底深处藏着近乎本能的恐惧,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那不是装出来的卑微,是长年累月被欺凌、被漠视刻进骨子里的怯懦。
谢兰辞眸色微沉,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谁动的手。”
不是疑问,是陈述。
随侍一怔,连忙低头:“回大人,是三皇子宫中的人,今日午后过来……寻衅。”
三皇子仗着母妃得宠,在宫中横行霸道,欺凌一位无权无势的冷宫弃子,对他而言不过是消遣。
谢兰辞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皇室子弟内斗,他向来懒得插手,可这般以强凌弱,连基本体面都不顾,未免太过不堪。
床榻上的萧惊渊听到“三皇子”三个字,身子明显一颤,缩得更紧了,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乔柚禾将这一切反应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谢兰辞这类人,看似冷漠,却有自己的底线与准则。过分谄媚会让他厌恶,过分强硬会让他警惕,唯有这种本能的、不加掩饰的脆弱,才能在他心湖投进一丝微澜。
果不其然,谢兰辞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开口:“传太医。”
随侍一惊:“大人?”
一位冷宫弃子,哪里值得动用太医?
谢兰辞眉峰微蹙,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怎么,我的话,现在不好使了?”
“属下不敢!”随侍连忙躬身,“属下这就去传!”
话音落下,连忙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萧惊渊微弱的喘息声。
谢兰辞没有走,也没有靠近,就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萧惊渊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破旧的被角,指节泛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怯意:“谢……谢太傅……为何……”
为何要帮他?
谢兰辞眸色淡淡,语气疏离:“陛下子嗣单薄,若你死在冷宫里,宫里少不得又要生出一番风波。”
他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毫无半分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