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庭声站在阳光里,羊毛大衣笔挺利落,脚上切尔西靴锃亮,看起来矜贵优雅,顾叙今脖子蹭着派克服粗糙斑驳的毛,两个人沉默对视。
顾叙今抬眸还未开口,门一响,吴汝泉端着个小盆,走出门准备到菜地里薅点儿菜,出门看见小院树下,顾叙今和郁庭声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表情都有点儿紧绷,不是轻松氛围。
他踱步过去,咳嗽一声:“刮风了,怎么站院子里聊,进屋去吧,饭马上做好了。”
郁庭声伸手接过吴汝泉手里的小盆:“吴老师要什么菜?我来吧。”
吴汝泉看郁庭声哪哪都合意,他乐呵呵夺过盆,往顾叙今怀里一塞:“小顾,你来,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郁导快进屋吧,外面冷。”
郁庭声眼中带笑,也不坚持:“那我就回去等着吃了,辛苦吴老师。”
吴汝泉目光一直跟着郁庭声进了屋才转回来,顾叙今蹲在地上祸害菠菜,吴汝泉弯腰给他一巴掌:“哪有这么摘的。”
顾叙今不说话也不争辩,少见的寡言,吴汝泉纳了闷,看看小楼,又转回问顾叙今:“你和郁导演,你们俩吵架了?”
顾叙今这一周来躲着郁庭声的理由没办法说给别人听,心里有气撒不出来,心肺郁结,堵憋了个半死,他摘够了菜站起来,把盆递给吴汝泉:“没吵架,他跟我说了点儿他高中时候的事。”
说到这儿,顾叙今顿了顿才说:“郁导也不容易,他父母是咱们同行,大学里搞古建研究的教授,调研路上出车祸去世了,那时候郁庭声才十几岁,高中还让人欺负来着。”
吴汝泉一愣,没想到看起来妥帖温和的郁庭声是这么个情况,端着盆皱了眉:“可怜孩子。”
感慨完,又扯住顾叙今袖子,小声问:“你打听清楚没有,郁导到底是不是……你们那类人?”
顾叙今喉结一滚,心想吴汝泉还挺敏锐,从见郁庭声第一面就执着这个问题,他无奈一点头,吴汝泉立刻拍了下盆儿边:“你去,对小郁好点儿,他看不看得上你不要紧,你多照顾照顾他。”
顾叙今觉得自己简直比盆里惨遭蹂躏的菠菜还冤,他对郁庭声还不够好吗?调研路上郁庭声几次因联想自己父母而失态,都是他在旁边照顾,他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刚准备捧出去,郁庭声迎面朝他抛了根鱼竿,抬头惊觉自己原来在鱼塘里。
吴汝泉瞅他:“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有什么可不乐意的,你那条件,除了比人家多对儿父母,哪点配得上人家了?”
顾叙今:“我不止多对儿父母,还多个话多的师父。”
说完他抬腿进屋,躲开吴汝泉的巴掌。
开阔明亮的餐厅,实木桌上摆好了碗筷,顾叙今端上几道菜,众人落座,吴汝泉厨艺很好,一道蒜蓉粉丝蒸虾、一道荷塘小炒、一道皮蛋拌豆腐,再添碗汤,潘卫于哥大快朵颐,赞不绝口地夸,穷尽溢美之词。
端着碗,吴汝泉被夸得勾起往事:“我向我夫人求婚的时候,她只说自己不会做饭,我就说,没关系,我来学,从此我们家的饭都是我来做,可惜我们聚少离多,她总在信里吐槽那天食堂的饭,然后再夸我,写她多么想我做的……”
吴汝泉说到这儿,看一眼顾叙今:“你准备什么时候学?这么大岁数了,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没有少爷命,一身少爷毛病,什么家务都不会干,等有对象了让人家跟着你吃泡面啊。”
矛头所向顾叙今闷声吃饭,郁庭声忽然开口解围:“我厨艺挺好的,有机会请大家到我家,我做顿饭,展示一下手艺。”
吴汝泉听了这话,看向郁庭声的眼神更柔和了,简直把“看这可怜孩子”写在脸上,郁庭声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厨艺肯定都是不得已学的。
他打听郁庭声:“我之前看过纪录片,动物世界那种,倒没接触过这行的人,郁导是怎么干了这行的?”
郁庭声夹口菠菜:“高中买了台DV,一下子喜欢上拍影片,大学就学了导演,有个老师觉得我的风格比起来拍电影电视剧,可能更适合拍纪录片,就这么干下去了。”
吴汝泉身边坐着的顾叙今忽然一动,抬头盯着郁庭声:“什么DV?”
郁庭声歪头思考半晌,回忆终于浮现:“是台佳能,那时候的最新款,效果特别好,”他顿了顿,“我当时早就想买,攒钱攒了好久,还差不少,以为高中毕业前肯定买不到了,忽然学校论坛有人低价出手,被我捡漏。”
他抬头笑笑:“说起来真要感谢那位同学,没有他割爱,也许我大学会读别的专业,因为没有买到DV,没来得及感受到摄影的乐趣。”
顾叙今开口问:“那DV你还留着吗?”
郁庭声点点头:“好好收着呢,那可是我第一台摄像机,陪了我好多年。”
顾叙今又问:“那你记不记得卖你相机的人长什么样。”
郁庭声蹙了眉,放下手里筷子,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说:“不记得了,我高中不怎么社交,说话不敢看对方眼睛,”郁庭声回忆起来觉得有趣,“真的,跟谁说话都不对视。”
灯光师小梁是社恐,他现在状态和郁庭声所说的高中时期差不多,于哥拍拍他肩:“听见了吧,人都是会变的,我刚毕业那会儿也是话都说不利落,多经历就行了。”
吴汝泉也若有所思,说:“果然很多事说是阴差阳错,其实是命中注定,当年故宫去叙今学校做讲座,他迟到没位置,站在礼堂最后工作人员旁边,我看他听得认真,送他本书,没想到还真把他骗去学了建筑。”
顾叙今一声不吭,他吃完了饭,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了放回厨房,吴汝泉又训他:“这还有人没吃完呢,收什么餐具,回来坐着。”
终于大家都吃完,顾叙今被指派刷碗,小梁也跟着去,潘卫于哥收拾拍摄器材,郁庭声陪着吴汝泉在沙发就座。
郁庭声望一眼厨房方向,他把自己几乎不留死角摊给顾叙今,却对顾叙今并不怎么了解,趁着机会他开口问吴汝泉:“吴老师,再给我讲讲小顾老师的事吧。”
吴汝泉心里一喜,这是有门,他面上不显,盘算怎么说才合适,郁庭声虽是孤儿,可如今怎么看也算中产,顾叙今和他差距不小,因此他先不提钱,谈起爱好:“叙今吧,爱好不多,喜欢观鸟钓鱼。”
郁庭声一滞,他实在怕鸟,但总归观鸟离得远,倒也能克服,钓鱼他没钓过,大不了就是去发呆,他又问:“还有吗?”
吴汝泉心念电转,开口:“小顾父亲好像是工人,母亲在家没工作,还有个妹妹,家庭条件虽然一般,但有利有弊,”他递了个眼神,“穷孩子嘛,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