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了解彼此,又太了解彼此,所以每每在对视的时候,都能明白对方心底最深的痛处。
裴湛难免心软。
可心软是错吗。
应该是,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
从年少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心软,对乔青莲心软,对陈嘉澍心软,对陈国俊心软,对冒犯过他的人都保留了一丝宽容,他不选择以牙还牙,因为那是兽类的反击方式。
可是在如今这个社会,活得不像野兽似乎也成了一种错误。大概他真的是人类进化里的失败品,或者是他从前的伤口还不够让他记住教训。
这样不好。
但裴湛改不了。
当陈嘉澍看着他的时候,裴湛居然鬼使神差地说:“你吃饭了吗?”
陈嘉澍有点茫然,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裴湛要这样问他,但他最终对着裴湛摇头。
本能告诉陈嘉澍,他这时候应该摇头。
裴湛终于放弃挣扎,他再一次在与陈嘉澍的拉锯中失利,生出了一点怜悯的情绪:“那你陪我吃顿饭吧。”
……
厨房里,开火烹饪的声音隐隐传来。厨房里灯火通明,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灶台边,他腰系围裙,手拿菜刀,正有条不紊的在处理一块新鲜的牛肉。
砂锅里炖了不知道什么汤,馥郁温柔的香味顺着锅盖缝隙满溢,小火熬煮,大火煎炒,每一个爆开的气泡,都在试图用食物的温柔来滋养这个寒冷的冬夜。
裴湛家的厨房做得很大,开放式的,厨具调料一应俱全,就是没有原材料。陈嘉澍打开冰箱的时候,只能看到吃剩下的预制菜,整齐码放的咖啡和形态各异的泡面泡面,还有零星几个水果,也不知道是哪天的,估计忘了丢,都有些干巴了。
看得出来,冰箱的主人不太会过日子。
或者说,日子过得不那么精致。
其实裴湛的日子也没有陈嘉澍想的那么糟糕,他请了专门的阿姨做饭和打扫卫生,所以家里看上去井井有条,至于为什么冰箱里没有存货,是因为最近阿姨回老家了。
没有阿姨的日子里,裴湛尝试自己做饭,但实在是力所不能及,这才退求其次买了俩预制菜回来吃。预制菜也比他做的好吃。
陈嘉澍翻了翻冰箱,没有一个可食用的新鲜食材,于是叫生活秘书找保姆给自己去盒马买了点生鲜送来。
厨房里灯火暖人。
陈嘉澍的后背长得很漂亮,肩宽腰窄,上臂隐隐带着成年男性的强壮,笔挺的西装穿在身上一丝不苟的,像个拒人千里的商业精英。可系在他腰上的围裙又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粉色的系带卡在他腰上,不伦不类地增加了亲和力。
他一边做饭,一边接公司的电话,陈嘉澍听工作电话的时候不太说话,只一味听下属汇报,似乎等对面说完了,才讲两句关键性的指令,作为通话的总结。
刺啦一声,炝锅的声音顺着香气飘出来,给这座冷冰冰的公寓添了几分人气。
裴湛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听过打火开灶的声音了。
阿姨总是把饭菜做好放进保温箱,等他自己回来吃就行。
平时家里总是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不论在国外还是在国内,裴湛一向都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
其实蛮孤独的。
但是习惯了也挺好。
孤单换个词就叫清静。
裴湛本来就喜静,似乎安静对他来说也没有那么难以忍耐,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的,当忍耐变成一种司空见惯,也没那么难捱。
除非……有人突然打破这种平静。
裴湛尽力想忽略厨房里忙碌的人,但是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法挪开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陈嘉澍的背影,他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屋子只是屋子,从前寄居在陈嘉澍的家里,是游离在他们之外的客人,裴湛像只忽然从江湖跳进海里的淡水鱼,拼尽全力也融不进去。他一直记得,他不姓陈。
后来渐渐长大,他有了自己的房子,从开始的一居室,到后来的平层,再到如今的复式,房子越来越大,却越来越冷清。太空了,这么大的屋子,抛一根针在地上似乎都能听见声响。
其实这些年,在裴湛的追求者也不少,国内的国外的,男人女人,他找一个听话温柔的过下去也行,但是裴湛始终没有行动。
他太怕受伤了。
年少时候受过的伤没好,被他一直留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