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几个内侍走远了,他才卸下方才的轻松,看了眼殷笑,微微皱起眉,颇为凝重道:
“陛下今日也让我去太极殿了——除此以外,还有长姐与三弟。”
“……”
殷笑觉得,不好。
今上早年励精治图,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是扑在政事之上的,以至于如今年岁见长,身体却坏了起来,被太医建议“少忧少虑”,于是……闲来无事操心起了膝下儿女的婚事。
其实,说是“膝下儿女”,还是委婉了。
如今算得上太平盛世,陛下没事挂念,加之病体不宜操劳,私下便会派几个锦衣卫去民间找乐子,而近几年最大的乐子,就是金陵贵族青年的婚事。
如果不出意外,天子此次召她入宫,又把三个皇子皇女都喊过来,多半与此事有关。
“我估计你也猜到了……哈,太医院的那群老东西,就不能让陛下往旁的东西上面操点心么?”崔既明啧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政事不可思,那就想想食物风景、再不济去后宫打打牌吃锅子不行吗?老三今年才加冠,他都想着抱孙子了!”
殷笑:“二哥。”
崔既明微微一顿,继而放轻了声音。
“陛下年龄大了,行事也有些……”他扫了眼周遭,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你之前说,结业后想进前朝吧?那就顺着陛下,万一他心情好了,未必不会答应你。”
殷笑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微微垂下眼,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言语间,两人已走到正殿门前,值守的内侍俯身行礼,替他们拉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殿内,还未来得及观察四周,便听见座上皇帝带着的笑意的声音:
“两位殿下好大的架子,就你们来得最晚——来,过来坐。”
他嘴上虽是责怪,面上却带着微笑,想来心情不错。殷笑飞快地环视了一眼太极殿,大公主端着瓷盏细细饮茶、三皇子面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不语,二人作态与平日里无异,唯独剩下那一个人……
“微之,你刚才说的十九盒早点,可都是上舍真事?”
“自不敢欺瞒陛下。”
天子哈哈大笑。
果真心情极佳。
殷笑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阮钰正端坐在椅上,微微侧头,眼中含笑,神色却很专注,仿佛对方说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什么洞鉴古今的真知灼见一般。
嗯……宣平侯世子一向如此。
入太学前,清流勋贵家的父母便以“聪敏宽仁,温和体贴”的阮家二郎作为金陵少年之典范;入太学后,他又因常年占据太学成绩前位、为人谦和可亲而受到同窗追捧。
殷笑与他不睦多年,对他的做派极为清楚——低级的伪君子只在言语上用心雕琢,而阮微之无能让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即便眼不能视、耳不能听,旁人也能从他的举止中感到“如沐春风的和善”。
倘若他内心当真皎洁无瑕,殷笑倒也很愿意撇开私怨称赞他一声,可惜这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黑心玩意。
思及此处,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这时,皇帝终于结束了上一个话题,将视线投向了她。
殷笑心下一紧,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皇帝神色,便听见他和颜悦色寒暄道:
“如是今日穿的是粤绣?荷花性洁,与你颇称,不错不错。”
“……”
只要是从这种细枝末节开始寒暄,皇帝必然要起承转催婚了。
顿了一下,殷笑不动声色道:“是。这是去岁生辰时大殿下送来的布匹,恰好前几日刚刚裁制完成,便换了来面圣。”
“好、好。好孩子。”皇帝捻须赞叹了一声,忽然又像想起什么,道,“如是啊,你如今,已经十之有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