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炳确实感觉到胡杏这时候显示出一种特殊的美。这种美的魔力吸引着他,把他往胡杏那方面拉过去,使他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使他想上前一步,拥抱她,吻她,诉说自己深深爱恋的心情。可是他回心一想,又记起她曾经说过要一辈子过独身生活那句话。他认为这是胡杏有志气,要坚决地全心全意闹革命,自己应该十分同情她,尊重她,不能够用自己的私念去打扰她,使她觉得为难和委屈。因此,他虽然不止一次地想上前拥抱她,行动上却没有这样做。
此时此刻,胡杏也在暗中思量。她哥哥周炳是一个大家公认的英俊的美男子,一个令人热爱的革命英雄。他虽然已到了中年,身体和精神都受过敌人的摧残,但仍然是那样的雄浑、朴实,那样的热烈、赤诚,使人仰慕和热爱。因此,胡杏也暗中产生了一种欲望,想上前一步,拥抱他,吻他,向他诉说自己深深的爱恋,同时叮咛他一个人在外面征战,顶风冒雨,一定要保重身体。可是她回心一想,自己能这样做么?自己跟周炳哥哥匹配得上么?周炳这样的人物,应该有一个好妻子:立场坚定,才貌双全,像区桃表姐,像自己家姐阿柳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能产生这样非分的念头——这不是十足的痴心妄想么?因此,胡杏同样想上前拥抱他,行动上却也没有这样做。
周炳觉着,这种寂静在他一生中是很难碰到的,是很宝贵的,是千载难逢的一种幸福的享受,因此,他不想用任何的语言去打乱种寂静。胡杏也同样感觉到,在她的颠沛流离,悲伤痛苦的一生当中,她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幸福、这样愉快、这样令人留恋的寂静。她愿意从白天到夜晚都生活在这样和谐的寂静当中,不离开它。她也恰恰跟周炳一样,不愿意用任何的声音、语言和动作去打乱这种寂静。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两分钟……炕几上面的油灯灯花已经结得很大,那光线慢慢地暗淡下来了。胡杏轻轻转身,剔亮了油灯。猛然想起周炳马上就要远征了,就从寂静的世界里桃了出来,问周炳道: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很简单,又很合情合理,可是周炳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心里暗暗在想:说一年、两年、三年吧,这对胡杏可能好过一些,可是,自己有把握么?三年准能行么?不会说得太短了么?要说四年、五年、六年吧,也没有什么把握。实际上,这样说法,也不能给胡杏任何安慰。后来,他想起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他觉着,既然是持久,就不可能很快胜利。他想来想去,最后这样说道:
“十年吧。我想,十年——也许够了。”在微弱的油灯下面,周炳望着胡杏,只见她浑身一动,仿佛打了一个寒颤,可也看不清楚。
胡杏重复着他的话道:“十年?哦,十年!”她伸出手来,屈起一个一个的指头在计算那似水的流年——过去的,未来的周炳说:“十年不算很长。既然是打持久战嘛,时间短了,只怕也不成——”
胡杏打断他的话道:“十年有多长,你记得十年以前的事情么?那个时候,你才刚刚从上海回到震光小学,我还在何家受罪。你还都记得么?”
周炳说记得。怎么不记得?你看,这不是很快就过了十年了么?从那个时候算起,到现在不过晃眼的工夫,咱们两个大都到了延安了。那个时候谁想得到呢?”
胡杏点头同意道:“不错,不错,谁也想不到。这个十年,你说慢,它也很慢;可是你说快,它却也很快呵!谁知道往后十年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在后十年一那个时候,你是四十二岁了,我也三十五岁了,咱们谁料得到那时候世界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呢?我们自己又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呢?”
周炳听出来,她这些话里面有一种缠绵惆怅的情意,也就不再说话了。
胡杏用两个浅棕色的圆眼睛望着周炳,像两颗燃烧着的火炭一样。这双眼睛好像在对周炳说:“我刚才所说的话不是我的本意,而我自己是天生快活的。”果然,不久以后,胡杏就向周炳提议道:“炳哥,我想送你一样东西做纪念。这样东西够你用十年的。你猜猜看,它是什么?猜对了,我送给你;猜不对,你就空手走吧,我就不送了,我藏起来自己用。”周炳高兴起来,就在油灯底下胡乱猜着。第一,他猜是一本书,把胡杏笑得用双手捂着脸孔,左右摇晃着脑袋。其次,周炳猜是一双鞋子,胡杏又笑得捧着肚子喘不过气来。第三,周炳实在没有办法了,就胡乱猜是一条毛巾。这一下子,把胡杏笑得哇哇大叫起来,说:
“哥,哪有这样给人送礼,越送越轻的!”
周炳驳她道:“谁说毛巾轻的?从前,平贵别窑的时候,王宝钏不是送他一碗清水么?”
胡杏抿着嘴笑了起来,说:“好呀,人家一个贵族小姐,我哪有王宝钏那样的才情?我可不敢端出一碗水来。”
周炳也点点头说:“是呀,我也没有平贵那样子的本领,也不敢接受一碗清水呀。”
窑洞里的空气逐渐地严肃起来,胡杏沉默着。周炳从她那张沉默的脸上看得出来,她是分明感到了未来的十年是什么味道,终于接受了它,并且做好准备,以便对付一切即将到来的艰难险阻。周炳想: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的娇憨的嘴唇是不会那么用力地紧闭着的。又过了一会儿,还是胡杏开口先说道:“算了,我也不要你猜了,看来,你也没有这样的小聪明,我还是给你开了估吧。”说完,就跳下地,从炕前那个土龛里拿出一件东西,藏在背后,先不让周炳看见,然后上了炕,盘着腿坐在炕几前面,把那件东西平平展展地铺在油灯下面,对周炳说道:
“哥,你收下吧,这就是我的礼物。”
胡杏的神气像一个军人观察了地形,检査了军备,洞悉了民意,审度了敌我,然后,下了决心,下达命令。周炳驯服地按照她的命令去看那件礼物,只见那是青布旧衣改做成的一个挂包,大概有竖起一本杂志那么大小,边角的地方都捆了边,挎带是用十层八层青布纳成的,十分坚固牢靠。挂包上还绣着一朵白兰花,玲珑浮凸,生意盡然,十足鲜花一般。周炳一面用手去抚摩那个挂包,一面慢慢地说道:
“欸,这太好了,这太好了。我该怎么感谢你呢!我过去就说过,现在还是这么一句话,怎么全天下的灵慧都集中在你们胡家两姊妹身上了。你不止会种白兰花,还会绣出一朵真真正正的,活的白兰花来。”
胡杏又明朗、又含蓄地微笑着,没有做声。可是,周炳觉得他能够理解胡杏这种微笑所包含的一切意义。她心里面所想的,她眼睛里面所看的,她嘴里面所准备说的,都在这一个微笑里面表现了出来。此外,她过去怎么样活过的,她将来准备怎么样活下去,也就在这个微笑当中传达出准确的讯息。他觉着自己能够了解胡杏——并且,为了这一点,对自己感到满意。
随后,胡杏又换了一个姿势,两手平平地伸出去,扶着炕几,头偏向一边,微微抬起,对周炳说道:“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没有,反正做了出来,就给你留个纪念吧。”她这样说着“纪念”两个字,表达着自己的情意,把千言万语都包藏在一句极其简单的语言里面。这个时候,真是大雁没有她那么高洁,麻鹰没有她那么果断,孔雀没有她那么绚丽,白鹤没有她那么安详。周炳不仅领会她的用意,听得十分出神,甚至都变呆了。他搜索了一些词句,并且在这些词句上面加工修饰,激动地重复说道:
“我一定把它珍藏起来。我要把它当作一件稀有的艺术品珍藏起来。”
胡杏笑着驳斥他道:“那怎么行呢?珍藏起来,一个挂包还有什么用呀?它应该装吃饭缸子,装铁勺子,装手巾、牙刷,还装窝窝头。”
周炳听见窝窝头三个字,就笑了起来。他觉着有机可乘,就反问胡杏道:“窝窝头?你吃过窝窝头么?”
胡杏坦然地回答道:“没有。不过,十年以后,你回来的时候,一定带一个给我尝一尝,好么?”
周炳见难不倒她,就连声说道:“好,好,”甘拜了下风。又坐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周炳要走了。他戴起帽子,围上围巾,就对胡杏说,叫她不要挂心,他自己会当心自己的身体。胡杏深沉坚定地说:
“我不担心这些。我担心的只是你分不出人的真、假,过于轻信别人。”
周炳一面戴口罩,一面说:“你总是击中了要害。”说完以后,两个人就长时间地握手告别,胡杏坚持一定要把他送出县委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