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炳也举起酒杯,站起身来,对陈文雄说道:“大表哥,这正好,我正要敬你一杯。你跟我恰恰相反,我本来以为你会走进政界来的,想不到你走到商界去了。我相信,你在政界一定比在商界更有作为。”说完,两个人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大家又浅斟细酌地慢慢喝着酒,把一大盘蚝油鸭掌都不知不觉地吃完了。接着,第三道大菜鸡茸鱼翅又端了上来。这一大窝鱼翅比刚才的燕窝还要丰盛。大家停下了酒,每个人端起一小碗,缓缓地品尝着。陈文雄吃了两口,就放下小碗,说起话来道:
“我在商界也混了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商战,自己也算得上一帆风顺。这虽然都是上帝所赐,可也算是一种风云际会吧。”陈文英听见陈文雄说到上帝,觉着很高兴。陈文娣只顾自己吃着,吃了一碗又添盛了一碗,没有心思去管那些风云际会的闲事儿。周泉只顾张罗那两个孩子,又要他们擦嘴,又要他们擦手,又教导他们不要把鱼翅掉在身上,弄脏了衣服。倒是陈文婕对她大哥的这番表白很感兴趣,就问他在商界这二十年来取得着着胜利,里面有什么诀窍没有。陈文雄摇头回答说,根本没有什么诀窍。陈文婕说他一定有的,只是不肯说出来,怕泄漏了天机。陈文雄仍然坚持说自己没有什么诀窍。正在谦让之间,只见陈文雄轻轻地吃下去一羹鱼翅,又说起话来道:
“如果你们一定要我说,我也来试试说说看吧。我想,自然,一个人发达起来,全靠风云际会,但是,跟他本人的胆大心细,审慎周详这八个字不能说没有一点关系。说起来也实在惭愧,我虽然知道这么一回事,可是我自己却没有做到。”
大家都没有做声,只有周炳认为陈文雄这个时候意气豪迈,不可一世,心里面按捺不住。他放下小碗,侃侃而谈道:
“不必谦虚,大表哥,我看你大可以把这八个字安安稳稳地承受下来。你当然是胆子很大,心地又很细的。特别使人佩服的是你真正做到了审慎周详。我想起二十年以前,你曾经立志从事政界活动。你不是说过,要为中国富强而献身么?我记得很清楚,一点也不会错,我想你也不会否认的。后来你经过了审慎周详的考虑,决定放弃了政界的活动,结果,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事实不正是这样的么?”
陈文雄见周炳来意不善,大有压倒自己的气概,就连忙辩解道:“这当然是事实,这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当初曾经立志要为中国富强而献身,那是一种政治上的愿望,这一点,我现在也没有放弃。不过在我积攒了二十年的经验之后,我倒悟出另外一条道理来了。”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他悟出了一条什么道理,陈文雄却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先让大家吃东西,说应该先把鱼翅吃完,不然过一会儿鱼翅凉了,就有腥气,也不好吃了。等大家接受了他的建议,把一大窝鱼翅吃得干干净净以后,他才不愤不忙地说道:
“我想,要中国富强,必须先要自己富强,只有自己先富强起来了,才有资格谈论什么中国的富强。在二十年以前,对于这一点,我是丝毫也不了解的。”
陈文婕望望李民天,抿着嘴笑了一笑,李民天望着周炳,两个人也相对抿着嘴笑了一笑。这就是表示他们三个人都不相信陈文雄的托词。可是,周炳觉着意犹未尽,就说起话来道:
“大表哥,事实上你个人越来越富,整个中国可是越来越穷了。”
这时候,第四道大菜红烧乳鸽也捧上来了。陈文雄忙着给大家介绍这个菜式的特殊风味儿,又忙着让大家喝酒,对于周炳的话装作没有听见。本来,事情已经可以马虎过去了,不料周泉不识时务,这时候却在无谙中挖出话来,说道:
“阿炳,你做做好心吧。年纪都这么大了,还偏偏爱蛋里挑刺顶撞人,牛脾气一辈子也改不了,无情白事地又说出这么一番讨人嫌的话来。那是你的姐夫嘛,你怎么一点情面也不留,千不看,万不看,你也应该看在今天是他的四十大寿嘛!”
陈文雄厉了周泉一眼,然后笑着对大家说道:“不要紧,不要紧,阿炳是个什么人,我很了解。我完全不在意,他也知道我完全不在意才会这样说的。”
周炳在座位上对大家望了一圈,欠身说道:“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接着,大家又低头吃起鸽子肉来。陈文英、陈文娣、李民天、陈文婕都轮流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向寿翁陈文雄敬酒。周炳也邀周泉一起举起杯来,向陈文雄敬酒,并旦加上说道:“我该罚,我该罚。”说完,把自己杯里面的酒一口喝干了。
第五道菜清炖北菇也送上来了。这是原盅清炖的上等口藤,用的原料经过细心挑选,个个都有银元那般大小,肉厚皮滑,色泽光鲜。伙计把那大炖盅盖子一打开,只看见一股腾腾的热气,只闻到一阵扑鼻的清香。大家一面仔细品尝,一面各自找对手谈话。陈文英跟陈文娣谈起上帝的意旨跟命运的安排的关系;李民天跟陈文婕谈起商业上的战争跟政治上的战争的异同,并且把这两种战争叫做不流血的战争跟流血的战争;陈文雄、周泉跟周炳三个人只顾吃菜,并不说话。孩子们也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吃得很欢,没有干出什么调皮捣蛋的事情来。
第六道菜是茄汁大虾。这道菜一送上来,大家都纷纷赞叹,说多时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陈文雄连忙跟大家介绍道:“重庆不出这种大虾,你们都知道,这是海产。这回我们用的原料却是用飞机从香港活蹦蹦地运来的。大家来尝一尝,痛痛快快地喝两杯吧。”说完就举起酒杯,并没有站起来,只坐在原位上向大家祝酒道:“来吧,咱们全体干一杯,为了咱们的商战跟咱们的政战同样胜利。”陈文婕浅浅地呷了一口酒,接着就说:“独创家,你不给我们讲一讲商战跟政战的关系么?”陈文雄听见他三妹这种要求,觉着有点不好意思,就谦逊地推辞,说自己既不懂商战,更不懂政战。可是推辞尽管推辞,不久以后,他又非常自信地说起话来道:
“按照我的粗浅见解,我觉着商战跟政战一样,要讲利害、形势和决心。这就是说,要认明利害,分清形势,下定决心。只要有这一认、一分、一下,我看,事情断断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大家对于他这番议论都非常叹服,只有周炳没有表态。陈文雄说得高兴,又接着往下说道:“这两者又互为因果。商战是政战的根本原因,反过来,政战又是商战的良好机缘。”众人都说,前面的一条好懂,后面的一条不好懂。于是,陈文雄又给他们举出例证来道:
“你们想一想,上次欧战的时候,我们陈家发起来了。这次欧战又来了,我们陈家又要发第二次了,这不是良好的机缘么?”
周炳觉着老大不高兴,就像溜了缰的马一样,脱口而出道:“怎么?陈家又要第二次发了?一个人靠了战争来发财,这也未免太不讲人道了吧?”他这句话说得李民天跟陈文婕两个人在心里面暗暗叫好,周泉也目定口呆,干着急不出汗。陈文雄叫他这么一奚落,也感到十分震惊,一时找不出答话来。只有陈文英跟陈文娣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连忙举起酒杯来,劝大家好好地品尝一下海鲜的风味儿,又劝大家好好品尝一下泸州大曲的独特芬芳,不要净嚼那些无谓的牙巴骨子。
陈文雄苦苦地思索着,搜索枯肠,竟想不出一句厉害的回话来。他竭尽全力忍耐着,不使自己的手去搔自己的脑袋。第七道大菜炒鲈鱼球,第八道大菜清蒸鱼头都相继端上来了。他既无心去吃,也不像刚才那样兴高采烈地去介绍每个菜的特殊口味和神秘来源。一直到最后一窝伊府面端上来了,他才豁然开朗,想出一句十分有力量的绝妙好词来。于是,他特意对准坐在他身旁的周炳的脸孔朗声说道:
“其实,说起来,发了财的又何止我们陈家,共产党也发起来了。它利用抗战的机会,占尽了上风,扩大了势力,占据了数不清的地盘——从某种意义上说来,它一无所有,白手起家,不是也趁着政战这个机缘大发其财了么?”
周炳早料定他有这一招,就不慌不忙地回敬道:“共产党只想救国救民,没有自己的利益,更没有其他的利益。”
陈文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瞧,事情就是这样了,你们的话就是这样说的了。可是我知道,这都因为国民党本身腐败,丧失了所有的良机,所以使得你们共产党坐大,使得你们羽毛丰满,八面威风。唉,这能够怪谁呢?所以我说公介石表面上虽然还活着,但是实际上,在五年以前的今天,他已经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