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杏仍然笑着说道:“你都想着我要来的,我不来怎么好呢?”
两个人回到窑里,还没有坐下,胡杏就动手给何守礼收拾地方。她先把炕上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又把炕几端端正正地摆好,然后收拾炕底下的东西,把何守礼那些随便扔下就再也不管的书本、衣服、缸子、水罐都一样一样地收拾归位。何守礼也不阻拦她,让她忙着,自己坐在旁边,还说一些带刺儿的话给她听道:
“杏表姐,你歇一歇吧,瞧累着了。从前你给我收拾地方,我剥削过你的劳动力。现在不同了,你是我的上级,再来给我收拾地方,可就不太对劲儿了。”
她这几句话挑起从前的伤疤,使胡杏心里面感觉到很不舒服。她克制着自己,没有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仍然继续收拾东西,一面收拾,一面说道:“不要说主子跟丫头,也不要说上级跟下级,咱们好歹还是个表姊妹嘛,不是么?”她这句话说得何守礼有一点儿恼羞成怒,可又不便发作,只好鼓着腮帮,闷着气,一声不吭。胡杏见她浑不做声,误以为她能听得下去,就继续说起话来道:
“阿礼,自从整风运动结束以后,我就想找你好好长谈一次,可是总没得机会。我想跟你说一个问题:想劝你不要老是到处设防。你周围并没有一个坏人,相反,周围都是对你好的人,用不着采取防御的态度。比方说,我对你就是很好的,杨承荣对你也是很好的,其余的炳哥、区卓、江炳、纪贞、纪文、为淑等等,对你都是很好的。甚至延安县委的杨生明、吴生海,你们区里那个刘满浩,桃林区里那个任步云,大家对你都很好,并没有别的用意。你却老是那么警戒着,防御着,冷眼看所有的人,对每一件事情都将好作歹!这一点对你很不——我是说,非常不利,非常有害。”
何守礼听见胡杏说周炳不过对自己保持一种一般的好意,这种好意还不超过一般同志的水平,便按捺不住满腔的烈火,再一次勃然大怒道:
“胡杏同志,你别那么恃势妄为!你在延安县委教训我还教训得不够,还要把教训送上门来——好大的架子,好大的口气!对我有害,好,那不过是对我一个人有害,让它害去好了,跟你什么相干?让你着急什么?你这是口蜜腹剑,仗势欺人!唉,我何守礼踩在你的脚下,今生今世恐怕没有出头之日了。”
何守礼以为胡杏一定会多方解释,百般劝慰,准备狠狠地骂胡杏虚伪,叫她闭嘴,戳穿她的假仁假义,把她伪君子的面具打在地上,打个粉碎。但是她落空了。
胡杏并没有这样做。她满腔热诚,叫人泼了一头冷水,却毫不计较,站在窑洞当中,垂着两手,不说一句话。她微微地皱着眉,两眼惺忪地,失望地望着灰暗的纱窗,酒窝儿在缓缓蠕动,头发跟着在腮边轻轻摇摆,满脸露出一副愀然不悦的颜容。这时候,何守礼瞪大两只眼睛望着胡杏,证实胡杏的确名不虚传,的确有那么一股特别动人的神韵。一瞬眼间,它就不见了,只给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久久不能忘记。这确实是一种高贵的美,忧郁的美,罕见的美。照何守礼看来,胡杏之所以受人注视,受人追赶,受人赞美,躭因为她具有这么一种难以言传的吸引力。
过了一会儿,胡杏用手轻轻擦了擦自己的脸,马上恢复了她那种温和委婉的大姐的仪表。她进一步对何守礼说道:“阿礼,你还是听我说。我跟你一块儿从小长大,无话不谈,咱俩能说到一达里。我心里面十分愿意你好,可是不能不劝你:咱们如今正干着大事业,个人问题算不了什么。你最好不要好高骛远。”听到好高骛远四个字,何守礼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这么文绉绉的字眼儿,不像胡杏说得出来的话。她想起从前在三家巷的时候,那个在灶房洗碗,在神厅扫地的胡杏,如今却说出堂堂皇皇的话来,不免感慨万分。
胡杏见她不做声,就接着说下去道:“不管好歹,杨承荣是一个党员,又有技术,是一个难得的人材。过了村儿就没有店儿了。”
何守礼定了一定神,习惯地扭歪了嘴唇,好像她十分轻蔑似地说:“技术,难得,有什么用呢?整天对着的不是黄脸呱哒,就是脓泡红肿。我又不要他看病,贪他那份技术干什么?”
胡杏仍然坚持不懈,但是使自己的口气尽量柔和下来,说:“阿礼,你也不能这样子看问题嘛。你没有病,当然不知道病人苦,不说别的,就像他这样的专门人材,在革命队伍里面,要培养一个也很不容易呢。”
何守礼一面拍打自己棉袄上的灰土,一面淡淡地说道:“得了、得了,这些我都听够了,这些话我实在听得太多了。至于说到党员嘛,那我也不稀罕。党员敢情好,不是党员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不是党员,还高攀不起人家呢。再说,边区的党员也多着了,又不是他一个人。”
胡杏十分亲切地鼓励她道:“阿礼,你——你该好好想一想,一个人进了党,总是一种进步,你该好好向他学习。”
何守礼扳蛮地说道:“学习什么呢?入党嘛,那有什么难的!”
杏表姐,你当然知道,是我自己不愿意提出入党的申请。事实就是事实。不是我已经提出过申请,而党决定不要我。不是这样的。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得清清楚楚。”
胡杏笑嘻嘻地说道:“好,好。我希望你很快就参加到我们党的队伍里面来,把一切都交给党,一道干革命出于胡杏的意料之外,何守礼好像突然叫一块红炭烫了一下似地,蹦了一跳,还大声叫嚷道:“不,不!我不进党,也不结婚!我现在郑重宣言:我这一辈子要坚持独身主义!”
胡杏再一次嗤嗤地憨笑起来道:“阿礼,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无缘无故地东拉西扯,把两样不相干的东西都扯到一起来了。这又何苦呢?”
何守礼鼻子里哼哼地冷笑着,带着某种自嘲的味道说道:“我真笨。我真傻。我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许多奥妙。老实说,你当你的党员,我并不羡慕。一个党员对于一个人没有什么好处,只是忙得要生要死。可是,我对于你抱着这么一种独身主义却是非常羡慕!这样一来,你更能挑动男同志的好奇心,使他们对你格外注意!我觉得你这种独身生活比结婚的生活还要幸福得多。”
胡杏正蹲在地上,替她敲打着那把松了的镢头,并且告诉她,一到北风天,这些东西都松动起来,要好好紧一紧。接着又说:“阿礼,你有你的实际情况,我有我的实际情况。老天爷规定我这种生活方式更合适。你可不一样,何必要强求一致呢?我多嘴再劝你一句:不要任性赌气吧。对任何事情都不能任性赌气,否则什么事情都——革命大事情固然做不好,个人生活小事情也一样做不好。傻妹子,千万别胡搅蛮缠。”
何守礼对于自己提出坚持“独身主义”这么一个响亮的名词儿觉着很得意,对于自己同时提出了不想进党这句话,却觉着有些毛病,说不响口。她一面嘻嘻地自己嚷笑自己,一面又自己替自己解嘲道:“我刚才说了不想进党,这句话没有说得很确切,没有把我的真意表达出来。其实我本想说,我不准备主动提出进党的要求,是这么一个意思。正确地说,我是想一面坚持独身主义,一面在乡下工作一辈子,在乡下落户生根。等做出成绩来,党来征求我的意见,来吸收我入党。党是最了解它的干部的,它绝对不会把一个符合党员条件的人放在党外不管。”
胡杏称赞她要留在乡下工作一辈子,落户生根,争取入党,的确有理想,有志气,但是结婚对于她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