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炳点头同意道:“对,是这个样子。我不要自以为是。你也不要自以为是。咱们整个工作组都不要自以为是。甚至包括县委的某些领导也不要自以为是。那就好了。目前,群众还没有起来讲话,群众的真正要求是什么也还不知道,咱们凭什么来制订咱们的行动步骤呢?凭什么来制订咱们的工作日程呢?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的。那样子制订出来的步骤,日程,都是没有坚实的基础的。”
何守礼看见话不投机,有心换一个题目道:“这样吧,炳哥。咱们不谈自以为是,也不谈自以为非。咱们根本不谈是非问题,好不好?”
周炳朗声笑道:“好呀,好呀。欸,你约我谈话,不谈是非问题,又谈什么问题呢?你这个变幻莫测的鬼东西!”
何守礼用恳求的眼光望着周炳,说道:“不谈是非问题,不是还有许多、许多别的问题可以谈么?比方刚才你对我说,你对我有很深厚的感情,这就可以谈谈嘛。你要知道,我对你也有很深厚的感情呵!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看见你目前的处境,才觉得十分痛心。你目前的处境很不称心,很不顺当,甚至还有一点儿危险,万一有什么差池,那怎么得了呢?”
周炳沉着冷静地说道:“阿礼,你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对于一个并产党员来说,这倒也算不了什么。一个共产党员,自然有的时候处境好,有的时候处境坏。可他总不能拿全部精力,整天去考虑这个处境的问题。”
何守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摊开两手,俯着身子,对周炳说道:“炳哥,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纯粹是出于我个人的好意。这里面不包括任何别的成分。既不包括工作上面的利弊,也不包括个人之间的得失。也许只不过出于我个人的一片痴心。哦,无论如何,我总希望你不要白白地辜负了我自己的这一片痴心。”
何守礼期待着他的答话。怛是周炳并没有回答。他用自己的左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向何守礼提出,还不如到处再走一走。何守礼跟着他在坟场的周围又走了两转。后来,他们越过大车道,向下面走,到了那个大水凼的旁边。周炳指着那块两尺立方的大石头,对何守礼建议道:“南方人爱水。这里虽是一潭死水,但有水总比没有水好。咱们姑且将就一下,在这旁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吧。”何守礼不怎么满意这样一种座位。在这块大石头上,他们只能够背靠背,却不能面对面地坐着。刚才周炳既然已经提出建议来了,她也不好拒绝,就将就地背靠背坐下了。
周炳脸朝北,何守礼脸朝南。她拧回头,望着周炳的背影说道:“炳哥,你听我说。最近,我常常想起一个问题:友谊跟是非的关系。我经常想,觉着满有意思。你对于这个问题有兴趣么?”她说到这里,稍为等了一会儿,看见周炳没有什么反应,又继续往下说道:“在友谊的面前,是非的问题没有什么——呢,是非的问题可以撇开不谈。是与非无非是一时一事的性质,过一会儿就会消失。友谊就不同。它是永恒的,一经发生,就永远也不会消失。”
周炳冷冷地说道:“你说永远不会消失?”
何守礼点头说道:“不错。我认为友谊永远不会消失。我这样说,没有一点道理么?你可以同意么?你觉着这样说法对么?”
周炳也拧过头来,望着何守礼。这样子,他们两个人虽然背靠背地坐着,两双眼睛却互相交叉地盯着对方。何守礼望半天,忽然看见周炳挥动着他那只僵直的右臂,大声说道:“不,阿礼,不是这个样子的。是非不是一时一事的,暂时的现象。是非问题也不是一会儿就消失,完全不是这样的。相反,它是属于历史的。任何的是跟非都构成历虫的一个组成部分,永远也不会消失。任何的是跟非都会决定历史的步骤,或者是前进,或者是停滞,或者甚至是后退。”
何守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你说得太抽象了,说得太玄了,说得叫我难以捉摸了。我看,咱们适是谈谈友谊这方面的问题吧。”
周炳忽然激动地说道:“友谊,伟大的字眼儿!动人的字眼儿!”
何守礼说:“怎么,你不认为友谊是伟大的么?你不认为友谊是动人的么?总而言之,你不认为友谊是永恒的么?”
周炳痛快地笑了两声,说道:“哈、哈,你又错了,阿礼。友谊并不都是永恒的。友谊可以是永恒的,可以是暂时的,也可以是虚假的。这要看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不能一概而论。”
何守礼抗争道:“哦,我明白了。原来你是一个恶魔派。你怀疑一切!”
周炳果断地回答道:“不,我不是恶魔派。我也并没有怀疑一切。我的这种看法是从长期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何守礼气不忿儿地坚持道:“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总是相信,友谊是永恒的。我并且相信,感情也是永恒的。当我的感情和理智发生冲突的时候,我就感觉着非常地痛苦。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让理智一边站着,让感情带领着我自己前进。这个时候,我觉着感情是真实的,可靠的,值得信赖的。我为此而感到骄傲,我为此而勇气百倍!”
这时候,三三两两的黄牛和成群结队的山羊打大车路上面经过。它们心满意足地踏着轻快的步子,一面走,一面低声叫唤着。有两只小牛犊跑到水凼旁边来玩耍,突然间,自己又受惊似地赶快飞跑上去。周炳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站立起来,抖掉身上的灰土,结束这次谈话道:
“阿礼,你这样不好。你应该让感情的列车在理智的轨道上奔驰。如果能够这样子,那么你到处都可以畅通,精神上得到宁静,不会觉着痛苦,也不会再受熬煎了!”
何守礼也跟着站了起来。她茫然地望着天空,茫然地望着大车道上的牛羊,茫然地望着反映着晚霞的水凼,长久没有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