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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章 卸磨（第1页）

夜漏三催，乾清宫偏殿烛火通明。

这里的主人是客氏，按常理来说，天启早己，己不需要奶娘。

餐桌之上摆着几盘小菜，一只翠绿酒瓶上书二锅头三字，不识货的人看不出其中门道。

比如这一道蟹黄馒头，取活蟹千只，只剔取其鳌心那米粒大小的，最莹润的膏黄，余下的蟹肉，弃之如敝履，那是下人与猪狗的食物。

这不算什么，皇宫的厨娘数以百计，每个人只专一道工序，连切葱丝都设有专职的婢女。

还有这道鹌鹑羹，要杀三百只，只取其舌下一丁点，就连喂养鹌鹑的笼子，都是用沉香木、檀香木镂空雕成百鸟朝凤的样子。

鹌鹑的饲料是掺了珍珠粉、人参末的粟米。

几道菜真正做到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至于那瓶酒是什么限量版，价值千两！

客氏卸了钗环，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方云纹锦帕，瞥了眼立在阶前的魏忠贤：“老祖爷今儿个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莫不是又被哪个不长眼的触了霉头？”

魏忠贤扯松了玉带，粗声落座，端起茶盏猛灌一口，茶沫溅在衣襟上，这件袍服用“软烟罗”所制，轻若无物，内衬冰蚕丝冬暖夏凉。

魏忠贤却也不顾：“还能有谁？就是那个王二！仗着圣眷，咱家前儿个让他办江南税银的差事，没大没小，忘了自己是谁的奴才！”

客氏嗤笑一声，屈指叩了叩榻沿：“一个臭小子罢了，你多大年纪，还与他置气？不过说起王二，倒是想起件新鲜事。昨儿个东厂的小幺来报，说他前几日南京府，杀了一个叫沈放的。”

“沈放？”魏忠贤眉峰一挑，“哪个沈家那里好惹？这不御状都递到咱家这里！”

“唉，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可是锦衣卫千户沈炼的胞兄。”客氏慢悠悠道，“那沈家可是南首隶的大族，祖上出过三朝阁老，万历年间沈尚书更是执掌礼部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天下。”

“如今虽不比从前，但沈炼在锦衣卫当差，手上握着北镇抚司的密探，沈家子弟在地方也多有任职，算得上是盘根错节的世阀。”

魏忠贤眼底闪过一丝阴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沈这边咱家倒不担心，就是陛下那时不好交待，我把那小子撵回老家种地，陛下却言，年轻人难免犯错，让他去边关历练历练！”

客氏轻笑出声，端起茶盏递给他：“唉，边关那里还不是九死一生，得有空了宣这小子来见见！”

魏忠贤接过茶盏手一滞，心中有些不悦，看来客氏的老病又犯了，不由得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天启西年的冬，冷得刺骨。

王二勒马站在京郊的土坡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北京城墙，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他满是风尘的脸上。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青绸棉袍，腰间的铁锈刀早己解下，连同那身象征权力与身份的飞鱼服，一起被封存在南归的行囊里。

他是锦衣卫百户王二，奉命南下行“税银一案”，查证东林官员贪腐。

然而月前在南京府，一场围捕中的意外推搡，让南京锦衣卫使沈放血溅当场。

消息像长了翅膀，他人还未回京，“王二残害上级，媚上作恶”的弹章己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百户大人，风大，咱们进城吧。”身旁跟随的老罗低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王二点了点头，一夹马腹。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本以为此行是奉旨办事，纵然有错，亦罪不至死，何况陛下…念及那位深居宫中的年轻皇帝，他心中尚存一丝暖意。天子曾拍着他的肩膀，笑称他是“办事妥帖的娃儿”。

然而，这丝暖意在抵达北镇抚司衙门时，瞬间烟消云散。

昔日见他便堆笑迎上的守卫，此刻面沉如水，伸手拦在了他马前。“王百户，留步。”

王二皱眉：“本官回衙述职。”

那守卫皮笑肉不笑：“上官有令，王大人一路劳顿，且先回府休息。沈千户…近日不便。”

不便？王二的心沉了下去。他目光扫过守卫身后那几个陌生的、眼神锐利的番子，那是东厂的人。

他明白了，自己不仅成了东林党的眼中钉，连阉党，也将他视作了需要提防甚至清除的麻烦。

他拨转马头，默默离开。身后的锦衣卫衙门，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门，此刻仿佛一道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