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坳的天空从清早就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到了午后,已是纷纷扬扬,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光秃秃的树枝,都温柔地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白。空气清冽寒冷,吸进肺里带着丝丝甜意,但坳里各家各户升起的袅袅炊烟,和隐隐传来的孩童嬉笑、零星的鞭炮声响,却将这份寒冷驱散,烘托出一股独属于岁末的、忙碌而温暖的年节气息。林家的院子,比往年任何一个春节都要热闹,都要充满生气。往年的除夕,除了自家三口和姥爷,顶多有一两个住得近、关系还成的邻居过来串个门,说几句吉祥话,便也冷冷清清地过去了。而今年,院子里呼喝笑闹的,是十一个正当最好年华的少年。“左边!左边再高一点!哎对!齐了!”“浩子你行不行啊?贴个对联歪成这样?看我的!”“锐哥你别光说,来帮忙扶着梯子!这浆糊是不是太稀了?”“硕胖!扫屋顶的时候小心点!别把雪扫我脖子里!”“阿涛小天!你俩别偷懒,院子里的雪赶紧堆到墙角去!”贴对联的,挂灯笼的,扫尘的,清理院落的……少年们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张浩和王锐踩着梯子贴大门对联,因为高低争论不休。赵刚默不作声地把房檐下积累的冰溜子一根根敲掉。李哲和方睿一个指挥一个打下手,把堂屋里里外外擦得窗明几净。孙振、周明、吴涛、刘小天几人挥舞着比他们还高的扫帚,将院子里的积雪堆成一个小雪山,还颇有创意地拍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陈硕则吭哧吭哧地踩着凳子,用长柄扫帚清理屋顶的积雪和枯叶,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满是兴奋。林母系着围裙,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看看锅里炖着的肉,又看看院子里忙活的少年们,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里不住地念叨:“慢点慢点,小心摔着!哎呀,这灯笼挂得真端正!这地扫得真干净!孩子们,歇会儿,喝口热水!”林父头上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疤,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点,只是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群生龙活虎的少年,时不时指点一句:“秋儿,那边窗棂角上还有点灰。小浩,梯子扶稳当点。”姥爷披着那件旧军大衣,坐在门槛里边,手里慢悠悠地编着一个竹筐,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偶尔抬起,扫过院子里每一个忙碌的身影,尤其是在林秋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低下头,嘴角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温和的弧度。林秋正和孙振一起,把买回来的、写着“福”字的红剪纸,仔细地贴在窗户上。他的动作很认真,指尖抚平纸张的每一个褶皱。透过朦胧着呵出白气的玻璃窗,他看着窗外被雪花装点得静谧安详的山坳,看着自家这个虽然经过修缮、依旧显得简陋却充满了温暖烟火气的院落,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放松而满足的笑容,看着姥爷手中翻飞不断的竹篾,还有院子里那些打打闹闹、却无比真实可爱的兄弟们……心中一片柔软,却也沉甸甸的。他想起了城里那些冰冷的高楼,想起了烂尾楼的血腥,想起了看守所的铁窗,想起了医院里宋煜郜阴鸷的脸,李海龙深不可测的眼神,还有王大壮那令人作呕的嚣张……这个他拼尽全力才暂时逃离的漩涡之外,父母和姥爷本该安享的晚年,却因为这个不省心的儿子,而被卷入潜在的巨大风险。把父母和姥爷接去城里住?这个念头不是没出现过。但随即被他否决,城里是李海龙、宋煜郜那些人的地盘,目标更大,更不安全。王家坳虽然偏远清苦,但至少相对隐蔽,乡亲们也还算纯朴,除了个别极品亲戚。可这里真的就安全吗?王大壮能找到这里,其他人呢?自己总不能永远躲在这里,让父母也跟着提心吊胆。必须解决掉所有威胁。一个念头,如同雪地下的草芽,顽强而清晰地破土而出。不是为了报仇雪恨,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清白。而是为了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的平静,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为了父母和姥爷能真正安心养老,为了兄弟们不必再跟着自己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也为了……那个在临江,或许正同样望着雪夜,为他担忧的女孩,能有一个不必再为他牵肠挂肚、担惊受怕的未来。这个决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沉重。“书呆子!发什么呆呢?想啥想得这么入神?”一个带着笑意的、咋咋呼呼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突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林秋的后脑勺上!雪块四溅,冰凉的雪渣顺着脖子滑进衣领,激得林秋一个哆嗦,瞬间从沉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扭头,看见张浩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又掂量着一个新捏好的、拳头大的雪球,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欠揍的灿烂笑容,挤眉弄眼地看着他:“赶紧过来帮忙堆雪人啊!就等你了!”,!林秋看着张浩那张在雪光映衬下格外鲜活、写满无忧无虑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闻声看过来、同样脸上带笑的兄弟们,胸中那股沉郁的、关于未来的忧虑和决心,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孩子气的雪球,和兄弟们毫无阴霾的笑容,一下子冲散了许多。是啊,至少此刻,他们是安全的,是快乐的。未来纵有千难万险,但此刻,何必让那些阴霾,沾染了这难得的团圆和欢笑?林秋嘴角缓缓勾起,眼中闪过一丝难得一见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狡黠和锐气。他猛地弯腰,双手迅速拢起一大捧积雪,用力攥实,口中应道:“来了!”话音未落,他手中那个更大、更结实的雪球,已经如同出膛炮弹般,朝着张浩那张得意的笑脸呼啸而去!“我靠!你来真的!”张浩怪叫一声,慌忙闪避,但还是被雪球擦中了肩膀,雪沫纷飞。“兄弟们!浩子挑衅!一起上啊!”林秋大喊一声,率先朝着张浩冲了过去。“揍他!”“谁让他刚才砸秋哥!”“报仇的时候到了!”王锐、赵刚、李哲、方睿、孙振、周明、吴涛、陈硕、刘小天……刚才还在各忙各的秋盟众人,此刻仿佛听到了冲锋号,瞬间“同仇敌忾”,纷纷抓起手边的雪,或捏成球,或直接扬起雪浪,大笑着、叫嚷着,从四面八方朝着“嚣张”的张浩发起了“围攻”!“喂喂喂!讲不讲武德!以多欺少啊!!”“书呆子你坑我!”“哈哈哈浩子你也有今天!”“别砸脸!我帅气的脸!”张浩顿时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抱头鼠窜,试图反击,但双拳难敌二十手,很快就被雪球和雪浪淹没了,头上、身上挂满了雪,像个移动的雪人,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哇哇大叫,最后干脆放弃抵抗,倒在雪地里打滚求饶:“停!停!我错了!浩哥错了!各位好汉饶命!再砸就真成雪人了!”少年们围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欢快的笑声在雪后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歇息的麻雀,也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雪花依旧静静飘落,落在少年们乌黑的发梢、通红的脸颊和热气腾腾的肩膀上,瞬间融化,仿佛也被这蓬勃的朝气所感染。林父林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这热闹非凡、充满活力的“雪仗”,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林母更是悄悄转过头,用围裙角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那是喜悦的、欣慰的,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心酸的泪光。多久了,这个家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多久了,没看到儿子和这么多朋友,笑得如此开怀,如此……像个真正的少年了?姥爷不知何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望着雪地里打滚嬉闹的少年们,望着被他们簇拥着、脸上终于露出毫无负担笑容的外孙,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融入了那一片欢乐的喧嚣之中。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墨蓝的夜空和几点寒星。院子里的大红灯笼亮了起来,晕开一团团温暖喜庆的光晕。堂屋里,那张旧方桌被擦得锃亮,上面摆满了虽然不算丰盛、却绝对是用心准备的年夜饭: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油亮亮的红烧鱼,自家腌的腊肉炒蒜苗,金黄的炒鸡蛋,清炒白菜,还有一大锅白白胖胖的饺子。简单的饭菜,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浓浓的家常味道。十一个人加上林父林母姥爷,十四个人,将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却丝毫不觉拥挤,只觉得热闹温暖。凳子不够,几个少年就搬来劈柴用的木墩,或者干脆站着。“来,孩子们,都坐下,吃,趁热吃!”林母热情地招呼着,给每个人碗里夹菜。“阿姨,您也吃,别光顾着我们!”“叔叔,姥爷,您们多吃点!”“这鱼好吃!”“腊肉真香!”少年们早已饥肠辘辘,此刻也顾不上客气,端起碗筷,大快朵颐。饭菜的香味,少年们含糊的赞美,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最动听的年夜饭交响曲。陈硕吃得头都不抬,一碗接一碗,第五碗饭下肚,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眼巴巴地看着盆里还剩一点的猪肉炖粉条。坐在他旁边的吴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调侃道:“硕胖,行啊你,这饭量见长!吃了五碗,等会儿洗碗的活儿,你包圆了吧?就当消化食儿了!”对面的刘小天也笑着起哄:“对对对,胖子多吃就得干活!不然白长这么多肉了!”陈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差点噎着,脸涨得通红,含糊地反驳:“我……我这是还在长身体!再说,我吃的多,力气也大,干活肯定不含糊!”“哈哈哈!”众人都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堂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陈硕看着大家善意的笑容,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起来。,!这顿饭,吃了很久。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浮华的祝酒词,只有最朴实的饭菜,和最真挚的笑语。但每个人都觉得,这是吃过的最香、最温暖的一顿年夜饭。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果然陈硕被“委以重任”,洗了最多的碗。一家人围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守着岁。林母端出了自家炒的瓜子花生,还有集市上买的廉价水果糖。大家磕着瓜子,聊着天,说着漫无边际的闲话,畅想着并不确定的未来,等待着新年的钟声。快到午夜时,林父林母互相看了一眼,林母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红纸包,脸上带着慈祥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孩子们,来,过年了,叔叔阿姨也没啥钱,一点心意,压岁钱,拿着,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红纸包很薄,一看就知道里面钱不多。林父也把几个红包递给旁边的李哲、王锐等人。秋盟众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在这里白吃白住,帮忙干点活,林父林母竟然还给他们准备压岁钱。“叔叔,阿姨,这……这我们不能要!”王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推辞。“对,阿姨,您和叔叔留着用,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李哲也赶紧说。“我们在这儿又吃又住的,已经够麻烦您了!”张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拿着!必须拿着!”林母态度却很坚决,眼圈有些发红,“你们都是好孩子,把这儿当自己家,帮了我们这么多忙,阿姨心里都记着呢。这点钱不多,就是个心意,图个吉利。你们要是不拿,阿姨心里过意不去!”林父也沉声道:“孩子们,拿着吧。你们叫我们一声叔叔阿姨,我们就把你们当自家孩子看。压岁钱,是长辈给晚辈的祝福,不能推。”看着林父林母真诚而坚持的眼神,再看看那一个个虽薄却情意重的红包,少年们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他们其实都不缺这一百块钱,但这份在简陋山村里、来自非亲非故长辈的最质朴的关爱和祝福,却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更让他们动容。最终,在二老的坚持下,秋盟众人还是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一个接一个,郑重地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红包。“谢谢叔叔!”“谢谢阿姨!”“祝叔叔阿姨,姥爷,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少年们纷纷道谢,声音真挚。林父林母笑呵呵地应着,满脸欣慰。姥爷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看着这一幕,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抽了一口早已熄灭的旱烟。窗外的夜空,不知何时,被远处村落零星升起的烟花照亮,短暂地绚烂,又归于寂静。随即,更密集的鞭炮声从王家坳各个角落响起,噼里啪啦,宣告着新年的正式来临。“过年了!”“新年快乐!”“新年好!”少年们欢呼起来,跑到院子里,看着夜空中零星绽放的烟花,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虽然寒冷,心中却充满希望。林秋站在屋檐下,看着身边兴奋的兄弟们,看着堂屋里相携而立、含笑望着他们的父母和姥爷,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带着体温的红包。旧岁已逝,新年已至。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今夜,风雪暂歇,炉火正温,挚友在侧,家人在旁。这片刻的圆满与温暖,足以照亮未来很长一段,崎岖而黑暗的路。:()巷尾的少年血染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