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帐篷的遮挡,没有了城市的灯光,甚至连月亮都因为已经落下而隐去了光辉。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深邃到极致的黑。
在那黑色之上,是铺天盖地的、令人感到窒息的光。
那不再是温柔的星河,而是一场寂静的暴乱。
亿万颗恒星在头顶拥挤、坍缩,仿佛宇宙的脊骨被生生折断,裸露在这漆黑的夜空之中。那是一道横亘在苍穹之上的银色伤口,无数光年的尸骸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密度,无声地向着地面倾泻。
在这绝对的宏大面前,所谓的文明、秩序、逻辑,都变得像是一层脆弱的蛋壳,一碰就碎。
林寂一直引以为傲的那些算法,那些试图解构世界的公式,在这一刻统统失效了。因为宇宙不需要被计算,它只是冷漠地存在着。
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神性。
它傲慢地展示着时间的无限,以此来嘲弄凡人那稍纵即逝的悲欢。它让你感到绝望,让你觉得自己比尘埃还要轻贱,但同时,也让你在战栗中顿悟——
正因为万物终将冷却,正因为时空如此荒凉,此刻掌心里那点微弱的、还在跳动的体温,才成了全宇宙唯一的真理。
四周是数万亩沉睡的韭菜花海,远处是巨大的白色风车。
在这无边的旷野中,他们两个人渺小得像两粒尘埃。
“我操……”
陆燃张大了嘴巴,只有这一句最为朴素的国粹能表达他此刻的震撼。那口白气在星光下袅袅上升,很快就消散在虚空中。
林寂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贪婪地注视着这片星空。
在实验室里,他习惯用数据去定义宇宙:距离、质量、引力波、红移量。
但此刻,当他真正置身于这片星空之下时,那些数据失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作为碳基生物本能的颤栗和感动。
“铺垫子。”林寂的声音有些发紧,打破了沉默。
3。绝对黑体与薛定谔的猫
两人找了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草地,避开了风口,将两张防潮垫并排铺好。
然后,他们并肩躺下,把那床宽大的羽绒睡袋盖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温暖的茧,只露出两张脸对着天空。
身下是坚硬的大地,鼻尖是冷冽的花香和露水的味道,眼前是亿万光年的星尘。
在这个角度,视线没有任何遮挡。星星仿佛就在睫毛上跳动。
“林寂。”陆燃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天上真的有那么多星星吗?我怎么觉得它们像是假的,像是……谁挂上去的灯泡?”
“根据天文学测算,银河系大约有1000亿到4000亿颗恒星。”林寂看着天顶,“而我们肉眼能看到的,不过是其中最亮、最近的几千颗。这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
他伸出手,指着头顶那颗最亮的星。
的手指修长,在星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
“那是织女一(Vega)。距离我们25光年。也就是说,现在落进你视网膜里的这束光,是它在25年前发出的。”
陆燃侧过头,看着林寂的侧脸。
星光勾勒出林寂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线,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星河,亮得惊人。
“25年前……”陆燃喃喃自语,“那时候我刚出生。”
“对。”林寂轻声说,“那时候,我们还在襁褓里,互不相识。但这束光已经出发了,它穿越了236万亿公里的真空,避开了无数星际尘埃的遮挡,恰好在这一秒,抵达了你的眼睛。”
陆燃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种关于时间与空间的、宏大而宿命般的描述。
“林博士,你别吓我。”陆燃往林寂身边挤了挤,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照你这么说,我们看到的都是……过去?”
“在宇宙的尺度上,‘现在’是不存在的。”林寂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处交汇,“我们永远只能看到事物的过去。甚至……也许那颗星星此刻已经爆炸毁灭了,但我们还要等25年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