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陈二狗想起前日晚间顺军用箭射上来几十封劝降信。
当时城墙上一片窃窃私语。
陈二狗不识字,但旁边的读书人刘秀才念给他听。信里的话很诚恳,说天下大乱,百姓苦久矣,何必为张献忠这等暴君卖命?
夜里,陈二狗看见隔壁垛口的张老实偷偷藏了一封信。张老实是他同乡,三十多岁,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他把信叠成小块,塞进鞋底,手一直在抖。
昨日清晨,张老实的尸体就挂在了城门楼上。
和他一起挂上去的,还有十七个人。有兵,有民夫,有伙夫。他们的脖子被粗糙的麻绳勒着,脑袋歪向一边,舌头伸得老长。眼睛都没闭上,直勾勾地盯着城墙上的守军。
张老实的尸体在最左边。风吹过来,他的身体像钟摆一样晃动,破旧的军服在风中“噗噗”作响。他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掉哪儿去了——也许就是藏了信的那只。
陈二狗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当天中午,他没吃下饭。
“狗日的世道。”
陈二狗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
王老栓猛地扭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小子,你他娘的活腻了?”
他压着嗓子,手指了指城墙内侧——那里有巡哨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昨天东门那边,有个新兵蛋子说了句‘这城守不住了’,当场就被砍了。脑袋现在就挂在东门楼子下面,你要不要去陪他?”
陈二狗闭上了嘴。
巡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三个人,都穿着皮甲,腰挎腰刀。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百户,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垛口后的士兵。他走到陈二狗面前时停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多大了?”
“十……十九。”陈二狗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哪儿人?”
“城西十里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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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户“嗯”了一声,伸手抓起陈二狗怀里的长矛。他掂了掂,又用手指抹了抹枪头,眉头皱起来:“这破玩意儿能用?”
陈二狗不敢说话。
百户把矛扔回给他,转向王老栓:“老王,带好这小子。今天……”他顿了顿,望向城外,“今天怕是有一场硬仗。”
“大人,顺军真要攻?”王老栓问。
百户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城墙内侧新架设的弩车和火炮:“看见没?一夜之间,南门加了十二架弩车,六门火炮。大将军(张献忠)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搬出来了。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