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沙尘,在街巷间打着旋儿。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上,仿佛随时要塌下来。永和县城,把总衙门。后院的厢房里,绿营把总吴有德歪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小壶,正在一口一口地嘬着里面温热的汾酒。酒是本地烧锅出的劣酿,颇有些辛辣,烧喉咙,一口下去从舌尖烧到胃里。他喝得很享受,每嘬一口,脸上那层油汗下的焦虑就淡一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浑浊的惶恐也散开些许。吴有德今年四十出头,圆脸,微胖,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因为连日焦虑而显得有些凌乱。身上那身六品武官的鸂鶒补服皱巴巴的,前襟还沾着些油渍和酒痕——这身行头是他去年花了三百两银子捐来的。他原本是个晋商家的少爷,清军入晋时,家里老爷子看得明白,散尽半数家财上下打点,这才给他买了这个把总的虚衔。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在乱世中能披上这一层官皮,期许着能保个平安。可现在,这身官皮让吴有德觉得浑身发痒。这几日间,他总觉得城里有些不对劲。先是街面上的闲汉少了。那些平日蹲在墙角晒太阳、调戏过路妇人、偷鸡摸狗的懒汉泼皮,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接着是城外的流民——往年这时候,春荒正盛,总有活不下去的农民拖家带口来县城讨饭,县衙不得不在四门外设粥棚。可这几天,粥棚冷冷清清,锅灶都凉透了,一个流民都看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吴有德又嘬了一口酒,劣酒烧得他喉头一紧,剧烈咳嗽起来。他放下紫砂小壶,掏出手帕捂住嘴,咳得满脸通红。待缓过气来,手帕上竟沾了点血丝。盯着那抹猩红,吴有德手开始发抖。“大人。”下首传来低沉的声音。哨官赵勇抱拳而立,像一杆标枪扎在地上。赵勇三十五六岁,黑瘦精悍,脸上有道疤,总是随着他说话时肌肉的牵动而微微蠕动。他是正经行伍出身,早年跟过明军左良玉部,后来左部溃散,左梦庚降了林天,赵勇就带着十几个手下的弟兄降了清,在绿营里混了下来。一年时间,赵勇从大头兵一刀一刀砍到了现在的哨官。这个人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让吴有德心里发毛。“是赵哨官啊,”吴有德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虚,“坐,坐下说。”赵勇却是没动,依旧站着:“卑职站着回话便好。”吴有德讪讪地放下手帕,搓着手:“你说……山里那些泥腿子,真敢来打县城?他们不是两个月前在曲沃被打散了吗?那伙人,残兵败将,还能成什么气候?”听到这话,赵勇抬起眼皮看向了这位上官。他的眼睛很亮,看人时似乎总带着一众审视的意味。“大人,那伙儿泥腿子在曲沃是败了,但并未被全歼。他们逃进吕梁山时,还有七八百骨干。这两个月,山里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圈地夺田的农户、还有白莲教的余孽,纷纷投靠。据探子报,如今聚了不下两千人。”说着赵勇上前一步,声音更沉:“狗急尚且跳墙,更何况人呢?人要是饿极了,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永和城小墙矮,库存粮秣却是这方圆百里最丰的。他们若豁出去拼一把……”吴有德闻听此言,小手一抖,紫砂小壶险些脱手。“可、可咱们也有兵啊!”他强作镇定,“城里绿营一百二十人,衙役捕快三十余人,还有你赵哨官这样的悍将……”“一百五十人,”赵勇打断他,“要守四面城墙,每面不过三十余人。城墙还有多处破损,城门朽坏,器械不足。若那些贼人真豁出命来蚁附攻城,守不住的。”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吴有德透心凉。他呆呆地看着赵勇,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话来:“那、那依赵哨官你看……”“大人,咱们得早做些准备。”赵勇上前一步,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立即向汾西、隰州求援。汾西守备王大人与我有些交情,可请他调两百兵协防。第二,即刻加固城防——修补垛口,准备滚木擂石,多备火油箭矢。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从城中征发青壮,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编入协防队。一来补充兵力缺口,二来……”赵勇没说下去,但吴有德听懂了。真打起来,这些征来的百姓挡在前面,能消耗贼人的力气和箭矢。至于他们会不会打仗、愿不愿意打仗、会死多少……那不是他考虑的事。那重要吗?那不重要!吴有德眼睛亮了起来。他手也不抖,口也不咳了。来了兴致的他甚至还想再饮两壶杏花村。,!这主意好!不用花钱,还能壮声势。而且征发百姓守城,万一城破了,上头追查下来,也能说“全城军民同心御敌”,罪责轻些。想明白的吴有德霍然起身,脸上恢复了几分官威:“好!就按你说的办!赵哨官,你亲自督办!求援信派快马送去,要快!征发青壮的事,让衙役挨家挨户去抓,敢藏匿不从者,以通贼论处,就地正法!”“是!”赵勇抱拳,转身大步出去。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渐行渐远。吴有德重新坐下,端起茶壶,狠狠嘬了一大口。这回,酒好像没那么辣了。他没看见,赵勇走出厢房时,回头瞥了一眼他那肥胖的背影,眼中满是鄙夷。—————————————。同日午时,石口镇。街上冷冷清清,几家商铺半开着门,掌柜伙计都蔫蔫地打着盹。自打清军来了,生意就一落千丈——货进不来,人也出不去,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杂货铺后院。徐老头正蹲在井台边,手里搓着一件旧衣裳。手中忙着,他眼睛却时不时扫过井台旁的一个菜篮子。篮子里是刚从城里送出来的青菜——几棵蔫巴巴的白菜、几个干瘪的萝卜,还有一把发黄的小葱。送菜的是个老菜农,姓李,六十多了,每天从永和城里挑菜出来,到石口镇卖。他也是白莲教的信众,入教有十几年了,地位不高,但进出城门方便,是徐老头在城里的耳目之一。:()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