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姑脸色煞白:“那……山里那边……”“只能听天由命了。”徐老头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他走到后院,坐在井台边,仰头看天。天色还早,太阳斜挂在西边,但云层太厚,透下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像病人蜡黄的脸。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呀呀叫着,声音凄厉。今晚,山里那些人,就要动手了。他们带着对白面馍的渴望,对活路的期盼,拿着简陋的武器,冲向这座张好了网的县城。而徐老头,这个本该给他们报信的人,却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低声念诵着什么。那是白莲教的经文,《真空宝卷》里的段落:“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劫数将至,众生皆苦。惟愿慈航,渡我同袍……”无生老母能不能听见,徐老头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会有很多很多人,回不去了。—————————————。午后,吕梁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山坳间。刘老三站在坡地上,看着面前列队的一千多人。这些人是从两千多残兵流民里挑出来的。挑选的标准倒也简单:年轻,身体壮实,眼神里有股狠劲。年纪太大的不要——跑不动;太小的不要——没力气;身体有病的不要——是累赘。刘老三从手下两千多弟兄们中间挑出来一千一百二十三人。剩下的人留在山里,由几个老成持重的头目带着,继续打猎、挖野菜、修窝棚。这是刘老三一直坚持的原则——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攻城失败,全军覆没,山里还能留点种子,不至于断了香火。挑出来的人,站成了十排,每排百余人。队列依旧歪歪扭扭,有人站不直,有人左右张望。但比两个月前好多了——那时这些人还是流民,松松垮垮,眼神涣散。现在,他们手里拿着武器:有的是锈迹斑斑的腰刀,有的是削尖的木棍,还有的干脆拿着柴刀、锄头。虽然破烂,但都紧紧握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坡地上头的刘老三。此刻,刘老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袄,腰挎一把腰刀。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弟兄们!”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聚焦。“今晚,”刘老三一字一顿,“咱们要干件大事——打永和县城!”人群骚动了一下,低低的议论声像蜂群嗡嗡。有人兴奋地握紧武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我知道,你们怕。”说着刘老三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也怕。谁他妈不怕死?刀砍在身上会疼,箭扎进肉里会流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些,我都知道。”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可怕有用吗?怕,鞑子就不杀你了?怕,就有饭吃了?你们看看——”他猛地伸手指向山坡下的窝棚,指向那些煮着野菜糊糊的破锅:“看看咱们吃的什么!野菜,树皮,草根!老子昨天看见三娃子拉屎,拉出来的全是绿沫子!那是人吃的东西吗?那是牲口吃的!”人群中,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低下头,脸涨得通红——他就是三娃子。“咱们躲进山里两个月了!”刘老三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像地老鼠一样活着!鞑子占了咱们的地,抢了咱们的粮,杀了咱们的爹娘、婆姨、娃子!这仇,不报了?这口气,就咽下去了?”“不能!”队伍中有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吼了出来。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大喊:“不能!绝不能!”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林间飞鸟,扑棱棱飞向天空。刘老三抬手,压下吼声。“对,不能!所以今晚,咱们要打出去!打下永和城,那里有粮仓,堆满了粮食!有武库,里面是刀枪弓箭!咱们抢了粮食,吃饱肚子!拿了兵器,跟鞑子干到底!”他拔出腰刀,刀身在昏黄的阳光下反射出寒光。“咱们没有退路了!”刀尖指向了东面永和城的方向,“要么死在山上,饿死,冻死,被狼叼了去!要么死在城下,跟鞑子拼了!至少,拼一把,还有活路!至少,死了,也是个站着死的汉子,不是饿死鬼!”深吸一口气,刘老三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今晚,跟我走!打下永和,吃白面馍!打不下,黄泉路上,也有个伴!”“打永和!吃白面!”“打永和!吃白面!”吼声震天,群山回应。这一千多人,这些被逼到绝路的汉子,此刻眼睛都红了,像一群饿狼,龇着牙,喘着粗气。刘老三收刀入鞘,对身边的张猎户点了点头。张猎户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按之前分的队,跟着各自的头目!一队在前,二队居中,三队殿后!保持安静,不许点火把!丑时前,必须赶到城外五里林!出发!”,!命令下达,人群动了起来。一千多人,像一条沉默的巨蛇,开始蠕动、伸展。他们分成了三队:第一队三百人,由张猎户亲自带领,任务是潜伏到永和城南门外一里处的荒坟地,等待城里白莲教发出信号,第一时间冲进去打开城门。第二队五百人,是攻城主力,由刘老三亲自带领。第三队三百二十三人,是预备队,由几个经验丰富的小头目带领,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支援或接应。队伍出了山坳,钻进密林。还是走小路,避开官道,避开可能有清军卡子的地方。山路崎岖难行,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全靠前面的人用柴刀砍开荆棘。很多人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没人吭声。所有人都咬着牙,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夕阳渐渐西斜,把山林染成血色。黄昏时分,队伍终于出了深山,来到永和城外五里的一片杂木林里。从这里,已经能看见永和城的轮廓。城墙不高,约莫两丈,夯土筑成,多处斑驳破损。在暮色中,它像一条灰黑色的带子,软塌塌地围着一片低矮的房屋。城楼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晚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飘荡的鬼火。刘老三趴在一棵老槐树后,举起千里镜——那是于泽诚留下的,单筒,黄铜打造,能看清三里外的人脸。镜筒里,城头上的守军身影清晰可见。比预想的多。垛口后人头攒动,火把也比往常密集了一倍不止。而且,城墙上有几处新修补的痕迹,垛口上堆着滚木擂石,防守明显加强了。刘老三的心沉了下去。张猎户也凑过来看,脸色凝重:“守军多了。看那架势,至少两百人。”“白莲教那边没消息……”刘老三放下于泽诚送他的千里镜,眉头拧成了疙瘩,“徐老头应该来报信的。他没来,要么是来不了,要么是……”他没说下去,但张猎户懂了——要么是徐老头出事了,要么是白莲教根本没准备好。“那还打不打?”张猎户压低声音。刘老三沉默。打,风险太大了。守军严阵以待,城防加固,这分明是张好了网等着他们往里钻。不打,撤回去?一千多人兴师动众出来,走了大半天,现在灰溜溜回去,士气就彻底垮了。而且山里粮快断了,等不起,再等几天,恐怕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咬了咬牙,刘老三腮帮子鼓起硬块。“打!”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按原计划,子时动手!告诉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豁出去了!”张猎户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刘老三重新举起千里镜,死死盯着那座城。暮色四合,天,彻底黑了。—————————————。:()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